“那你们，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裴景湛的目光越过陈墨，重新落回了柳芝面上。听他问起这个，柳芝下意识咬住了下唇，满心不安，生怕说了实话裴景湛会将她视作怪物。

她开口时目光甚至不敢往他那边看，只低低道：“他是在山中迷了路，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而我……”她声音越来越低，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一般：“我是爬山时摔下了悬崖，睁眼便魂穿到了这具身体里面。”

一口气说完，柳芝几乎屏住了呼吸，不敢抬眼去看裴景湛此刻的神情。

院中又是一片死寂。

裴景湛从前只觉得柳芝与身边所有人都不同。

她虽为女子，性情却格外疏朗，从不因男女之别而对人有半分轻慢，即便面对他这样的阉人，她眼中也从未有过异色，不在乎他身体残缺，不在乎自己能否孕育后代，仿佛这些旁人视作天大的事于她不过是寻常。

她有自己的脾气，有自己的主意，更有一种与他们所受教化截然不同的是非观念。从前叫她学《女戒》，她排斥得厉害，满身掩不住的不情愿。可同府中侍从往来时，她却又从不仗着自己的喜爱摆什么架子，待他这般掌印也好，待魏昭霆那样的世家子弟也罢，都无太大分别。

偶尔，她会脱口说出一些他们听不懂的话，叫人摸不着头脑。她识字，会盘算，也会为他筹谋，遇事也有自己的主张。

二人亲密之时柳芝也常常语出惊人，或是做出一些在他看来无比出格的举动，她好像从不在意什么礼教尊卑，喜欢了便会主动撩拨他，眼神灼灼，半点不知羞怯为何物。她那些不拘礼法的行径，细细想来，的确不像是这个时代能教养出来的。

裴景湛越想，心底越寒。

若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那是否意味着有朝一日，她终究会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去？光是这个念头掠过脑海裴景湛便觉心口一阵绞痛，面色肉眼可见的白了下去，连唇色都淡了几分。

柳芝见他面色难看得紧，心下一沉，鼓起勇气拽住了裴景湛的衣袖道：“祖宗，你别拿我当怪物……”

“怪物？”裴景湛喃喃重复了一遍，原来他的芝芝心头一直在担心这个？他松了一口气，坐在椅上抬眸看她，柳芝眼里盛着明晃晃的不安，还有些委屈，生怕被他排斥似的，指尖仍小心翼翼攥着他的袖口。裴景湛如何舍得让她受这样的委屈，低低叹了一声，回握住她的手腕顺势将人拉进了怀里，仿佛一旁的陈墨根本不存在一般。

“咱家在你心里，就是那般的人么？”他颇为无奈，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在裴景湛心中，只要他的芝芝不离开自己，纵使她真是山精妖怪那又如何？

他低头看她，语气里甚至带了些温柔的责备：“便是怕咱家拿你当怪物，才一直不肯说么？”

“这事说给谁听能信呢。”柳芝垂着头将脸埋进他胸膛，声音闷闷的。裴景湛轻轻嗯了一声，手掌在她背上安抚似的拍了拍，可抬眼看向陈墨的瞬间眼神又恢复了冷冽。

“那你去雾隐山。”他缓缓开口，目光锐利似在盘问：“可是找到了回去的法子？”

现下裴景湛才终于理解了柳芝待陈墨为何不同，在这全然陌生的世界里他们是唯一的同类，自然要比旁人亲厚几分。可这陈墨千不该万不该，竟动了将芝芝从他身边抢走的念头。

若是不知道他们之间这层关系，他还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弄死陈墨，不留后患，可现下既已知道了，他反倒不能不顾忌芝芝的心情，弄死这个唯一和她来自同一个世界的人。

但有一件事，他必须弄清楚。

此番陈墨去雾隐山到底是为了什么？方才他们提过，芝芝是爬山时坠崖穿越而来，陈墨亦是因在山中迷路穿越。聪明如裴景湛几乎立刻便猜到，他们穿越而来的地方，恐怕与雾隐山脱不了干系。

陈墨是走是留，他裴景湛不在乎，他只在乎一件事，那就是陈墨会不会把柳芝带走。又或者，真等找到了回去的法子，柳芝会不会离开他。

裴景湛心里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