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掌印,水牢那边安排好了。”赵广域额角还挂着层薄汗,显是刚从外头匆匆折返。
城外动静闹得极大,偌大的赵府也是严阵以待,几处进出的大门全都堵死,巡逻的护卫也比平日森严了许多。赵广域为求保命,虽暗中帮着裴景湛等人隐匿行踪,但真要他彻底背叛永亲王,他终究做不出来,裴景湛倒也没为难他,在魏昭霆攻城一事上并未让他再做什么。
只是趁这一阵混乱,他到底想法子把水牢里的银甲卫捞了出来。
“昨夜当值的狱头收了钱,今早天不亮就挑了几个身形相似的重刑犯,灌了哑药换进去。”赵广域声音压着:“水牢里的水浑得很,灯又暗,若不细看一时半会儿绝发现不了。”
裴景湛正同柳芝用着早膳,闻言只是颔了颔首,他凤眼微微眯起,瞧不出什么情绪,只问:“人呢?”
赵广域忙朝身后招呼了一声,又转头对裴景湛笑道:“还有十几个伤得太重,伤口被水泡得发烂,眼下正在旁边的院子里治伤。”他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头推开了,先是两个小太监踉踉跄跄的扑了出来。小吾和小言在水牢里关了这些时日,几乎瘦得脱了形,虽已简单擦洗过,换了干净衣裳,此刻仍是一脸憔悴,跌跌撞撞奔到裴景湛跟前,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老祖宗!姑娘!”两人紧紧抱住裴景湛的腿,声泪俱下:“奴才还以为……还以为要死在水牢里了……”
“没得规矩。”裴景湛垂眸睨了他们一眼,语气却难得松了几分:“起来吧,不是还活着么。”说着,他伸手在小吾肩头不轻不重的拍了一下,算是宽慰。
而后,陈墨也从门后缓缓走了出来,他面色苍白,但神情尚算镇定,自他踏进院门的那一刻,院中的气氛便冷了下来,连小吾和小言都不由自主止住了哭声,双双抬头望向他。
柳芝坐在裴景湛身侧,望着陈墨一步步走近,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此番众人深陷困境,说到底都与陈墨脱不了干系,裴景湛看向他的眼神更是冷冽,显然已不认为他还有继续活着的必要。
这般想着,那道冷幽幽的目光便落到了柳芝身上。
柳芝被他瞧得后背一阵发凉,只听裴景湛淡淡开口:“即便今日我不处置他,待银甲卫休养好了,他也逃不过一死。”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当初正因陈墨一句话他们才暴露了身份,被严刑拷打,关入那地狱似的水牢,受尽了折磨。
“你还要保他?”
不过瞧柳芝的神色,裴景湛自然瞧得出她对陈墨也仅仅是有几分气恼罢了,并无杀心。他不明白,她为何能如此无底线的包容另一个人。
“祖宗……”柳芝抬眸,与裴景湛对视了片刻,有些事,是时候向他坦白了。只是连她自己也没想到,她和陈墨之间的那个秘密,竟会在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之下说出来。
“你们都出去,小吾小言守着院门,不要放任何人进来。”柳芝深吸一口气,对陈老板和小吾小言说道。
“祖宗。”柳芝起身走到陈墨身旁站定,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征询:“可以说吗?”
陈墨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经此一遭他也被磋磨掉了不少心气,况且像裴景湛这样精明的人迟早都会察觉真相。
“说吧。”他也做好了准备。
柳芝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向裴景湛,认真道:“其实……我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我和他,来自同一个地方。”
饶是裴景湛心中早有猜测,可当柳芝亲口将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袖中的手还是忍不住攥紧了。他抬眸在二人身上扫过,目光冷沉,语气却还算克制:“什么叫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们是什么,是人?是鬼?”
这一问倒是把柳芝问住了,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说起。陈墨见状往前迈了一步,低声道:“我们与你一样,不是神,也不是鬼,只是身处的时间与空间不同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迎上裴景湛审视的视线:“在我们那个世界,我们的国家,人人都可读书识字,真能建起万丈高楼。出门远行,从盛京城到岚州郡至多不过一日,若是乘坐另一种能飞上天的交通工具,只需两三个时辰便可抵达,那里没有皇帝,没有亲王,甚至……没有同你一般需得残害身体而……总之人人都有自由选择职业的权利。”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而你们所处的这个世界,在我们那里只应存在于百年甚至千年之前的过去,属于历史。可奇怪的是,你们这个朝代在我们的史书中,却并无任何记载。”
话音落下,院中一时寂静无声,裴景湛的面色晦暗不明,一时间竟无法理清自己的思绪。
他于芝芝而言,只是一个虚无的,该存在于千百年前的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