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家主笑眯眯品着桌上的金盏酒,声如春风温和:“吾儿化神归来重开东极山,恰与心上人携手而回,不日便会举行道侣大典,到时还望诸位道友拨冗前来,与天共证,同贺嘉礼。”
道侣大典?
那个从俗世带回来的凡人女孩?
在场之人徒然一静,俱是不可置信。
东极山尊主化神渡劫成功,带回一凡人,从昨日开始这件事就被传疯了,世族仙家暗自议论纷纷,却也只当一浮萍小事,并不放在心上。
可谢家主此言一出,在场之人断然不能再将那凡人女子入东极山一事当作一件小事,毕竟那奢靡甚重的天地焰火和曾得天授的东山乐已然证明了东极山尊主的态度。
与凡人结道侣契,真是罕见呐。
“哈哈哈哈,原来如此,那就我等就静候假期,到时必携礼相贺。”
谢家家主温和但如有实质的目光扫视在场所有人,一有人开口,面上笑意略深,在场其他人意会过来,忙连声道贺。
什么佳期、良缘、燕尔,携手同证大道,鸾凤和鸣,比翼连飞……
各种祝贺之语如同一片花海瞬间淹没谢家莲台。
谢家主听得满意又惆怅,毕竟他也是昨夜才知道自家孩子不仅成了亲,还要举行道侣大典。
此刻,孩子他娘正在赶来的路上……
璀璨辉煌的天地焰火和震天彻地的东山乐将夜宴推向极致的高潮,满山宾客兴致更加高昂,载酒斗法,击筑奏乐。
上八家莲台的禁窥结界也顺势解开,暗自表明态度也更添一份热闹。
李韫误饮了半盏酒,连打了几个哈欠,眼中沁着水光轻轻抽了鼻尖,懵懵看着五光十色的华丽山宴,又抬头看向漫天璀璨焰火,一个踉跄落入了身后人的怀抱。
山宴和焰火都化作了不远不近的眼前人,李韫眼前朦朦胧胧如同万花筒在转,但春水城连续数月的大雪中格外熟悉的气息一瞬间扑面而来。
无味但冰凉的雪,雪后的松木和风,风中带来一缕若有似无远方香气。
让人想起雪化时的春。
她不确定地喃喃道:“夫君……。”
谢不晦揽着怀中的人,垂眸应声:“在呢。”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李韫饮过酒,懒散的身子不知何处涌出一股力气,她跪坐在谢不晦面前,捧着谢不晦的脸歪头仔仔细细地看。
谢不晦看着醉酒的妻子,温柔又纵容,虚虚揽着怕她歪到磕碰,但又没什么强势动作,任由妻子随意作弄。
好半晌,李韫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她猛地向前一扑,搂住谢不晦脖颈的同时整个人落入他的怀抱,埋头在温热的脖颈胡乱蹭着,有些颐指气使地撒娇。
“谢不晦,困。”
“眼睛里,炸烟花,好晕……。”
谢不晦安抚地拍了拍妻子的后背,华丽威严的宽袖将李韫略显单薄的身形遮挡得一点不剩。
下一瞬,高座莲台之上,空荡荡已没了人影。
东极山高峻险,九曲莲台的宾宴之所只在前山山腰处,占据一小部分。
前山面向整个东山境,主祭祀仪典,论道宾宴,斗场秘境数不胜数,不仅如此,从山上还能窥见绵延万里的山系和山下聚集而形成的旷阔城池,万里辽阔,可谓凌驾于天地众生,俯首苍穹。
后山崖壁漆黑如墨,险峻更胜前山,却是东极山尊主日常起居之地,李韫乘坐云舟而来时途径所观黑色海潮仍是在太初境内,而后山所见则是茫茫血海,鸟兽绝迹。
血海如墨,静时不显,而当冲天海浪狂怒而起,如鲜血般的海潮带着骇人的凶煞戾气便会狠狠拍打在东极山后山崖壁之上,撕裂一切生灵。
巍峨如东极山,恍若割裂天幕,山前是太初经年静雪的暗蓝色,山后是被驱散万里瘴雾风雪的血海显现出骇人本色,每一道浪花中都带着荒古的长啸和愤怒。
此为,荒域。
李韫睁开眼,如入幻梦般环顾四周,没有宿醉之后的难受,但周围熟悉的一切让她陷入梦醒的茫然,自己似乎睡了许久,做了很长很长的一场梦。
梦里,总有一道长鸣穿过她的双耳,她坐云舟、落仙山、入盛宴,总难以安静。
李韫眨眨眼,梦醒的迷蒙散去,她眼中聚集了点点雀跃,欢快的跳下床榻,宽松的裙衫随风扬起,像一只快乐的蝴蝶,从小竹楼二楼,哒哒哒奔向一楼。
小丘山的小竹楼,小竹楼里的谢不晦习惯早起做早膳。
李韫有时醒得早,便会去院中洗漱,在那颗百年桃花树下愉悦等待谢不晦。有时醒得迟,谢不晦便会端着餐盘,先将早饭放在卧房外的小花厅,再去哄醒赖床的妻子。
李韫总瞧不明白买来的时间漏刻,但醒来没看见谢不晦,应当便是醒得早。
她做了一场梦,幸好梦醒了。
她要去向谢不晦说一说,以前听人说做了梦寻人讲一讲,便算讲破,可得心安。
醒来时那道久久不消的穿耳长鸣仍在,但李韫顾不得在意,下意识忽略,她脚步轻盈落在小竹楼门前,拉开厅堂的门。
“嘎吱——”
竹门缓开,那棵百年桃花树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灿烂盛开的海棠花树,一大片望不到尽头的海棠花树中一颗盛开洁白玉兰的花树散发着点点莹白的光,逸散开来。
“轰——”
一道无形的血色海浪骤然翻滚在李韫的脑海中,她看着海棠花愣了一瞬,下意识偏头看向厨房的位置。
不是谢不晦。
是梦中的人,司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