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韫轻轻抱了一下谢不晦,又很快松开,向这座莲台宴看去。
宴会正酣,却已夜半。
暗蓝色的天空之上,一轮淡金色的艳阳收敛光芒,天空无月,这轮淡金色的日在一层层静谧的雪中,折射出浅银的光。
就像月亮。
李韫仰头看了一会儿那轮日,收回目光,伸出手想要去接从天而降的雪。
莹白安静的雪穿过茫茫沸腾的浮世,从满座仙人和百花林中,落在太初的夏三月,落在东极山。
谢不晦饮了酒,单手撑在凭几上托着下巴,面色不变,只望向李韫的眼中更加潋滟起光。
李韫好奇接了许久,雪花穿过她的手掌,却能够被柔风吹动。
似乎,是幻影。
谢不晦盯着妻子,忍俊不禁,手指微抬,郁郁葱葱的东极山便落了满山白雪。
雪落地即化,不留一丝痕迹。
李韫即将收回的手,感受到了一丝沁凉。
她惊讶抬起手,忍不住凑近去嗅,凑近时又觉得好笑,转头看向谢不晦。
“落雪了。”
“嗯。”
谢不晦漫不经心撑着头,未动,只接住妻子递过来的手,拂去那一丝凉意。
李韫回头再看这场恢宏盛大的莲台宴会,馥郁葳蕤的百花林,潺潺流动的九道溪,连同漫天安静的落雪,一时之间,四季仿佛安静撞在了一起。
“轰——”
所有人都惊讶于东极山落下的雪,天空之中战鼓和宴会中丝丝袅袅不绝的音律突然变得高亢兴奋。
“砰——”
第一幕焰火绽放在暗蓝色的天幕,斑斓色彩璀璨华丽,引人瞩目。
李韫的目光被吸引去,她惊呼出声,托着脸支在案几上,眼中毫不掩饰的惊艳欣赏。
而参加宴会的其余人尚未曾东极山落雪的惊愕中回神,兀得听见高亢的战鼓和乐曲,所有人忍不住心中狠狠一抽,眼皮狂跳。
皇天后土,震鼓之声,天地作鸣,百兽相协……
这是——东山乐!
一旦奏鸣便能够响彻太初、横遍四野的东山乐!
今日为何重奏乐?
在场之人唯一一次听到,还是在谢不晦降生在东极山之地时——
那一日,漫天华彩,紫气东来,仙之人兮鸣鼓奏乐,天道同贺。
那一刻,万丈山峰平地起,金乌昭昭,血海退避数百里,万千魑魅尽消弭。
那一瞬间,在太初大地上沉睡了一千年不见踪影的崆峒印,重现于世。
今日为何重奏乐?
听见那高亢奏鸣的战鼓和乐曲,众人所有纷杂的思绪的动作,无论是求道问道、解惑答疑,还是诡谲算计、切磋斗法往来,统统都化作了一问。
但很快就有人意识到了其中端倪。
在场之人都是太初翘首,不过须臾便有人意识到今日之乐与二十多年前的东山乐,并不相似。
半空之中,以天幕作画布,万千华章奏乐,盛大的焰火作笔,不过半刻便渲染出一副举世无双的绝世之画。
二十多年前是天地异象,今日则是东极山主不吝灵宝,花费豪资,生生硬造出这盛大奢靡的天地之卷。
今日为何重奏乐?
万千思量万万宾客都忍不住看向那宴会高台,是祂们所猜测的那个答案吗。
一个凡人,竟值得如此。
又不是要结道侣了……
谢家莲台上,不少宾客方才来庆贺祝酒时,还驻留于此,未曾离去。
有人好奇惊叹,亦有人直言探寻。
“谢家主,不知此乐何意,可否为同道解惑?”
原本询问同道东极山为何落雪之人,也忘了自己疑问,忙将耳朵竖起来,探向莲台主座上端正温柔的青年人。
修道之人,筑基一成便算是迈入道途,此后百年如一瞬,寿有终时又了无尽途。
练气与凡同,至多五百年寿终,筑基金丹却可活一千两百年,元婴叠加两百岁,化神之后两千年,此后皆是千年寿数叠加,以至渡劫可得五千年寿数。
更不必多说天才地宝加持,漫漫道途无穷尽。
谢家家主百岁结丹与幽都少主成亲不过是数十年前之事,对于在场活了千余岁的一些人而言实在年轻,但谢家家主之位并非寻常人能得,又不容小觑。
可论为同道,却不能称作长尊。
谢家主也不在意这些,他之所长不在修为,漫漫道途,他如今不到两百年岁入化神境,也算对得住谢氏族主的位子,不算辱没谢家门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