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韫走出小竹楼,没有应下司珈的行礼。
她走到原本种着百年桃花树的院中石桌旁,此刻这里种着一棵高大的海棠花树,风一吹,粉白色的海棠花轻轻飘落。
她眨眨眼,将落在眼睫上的海棠花眨掉,拂走一道落在石桌上的海棠花,目光向远处,看着那棵突兀的玉兰树,循着方向走入海棠花林。
海棠花、观景台、湖泊、柳树……
李韫抬头看着这个好像一夜之间疯狂生长的玉兰花树,她买回来时才一人多高,如今满树花开,高约数尺,莹白温润的光点逸散像某种微小的生灵,欢快自由在花海中。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骤然提起裙摆飞奔在海棠花林中,路过一座座熟悉的小院,最终在那扇“春华小院”的匾额下落定。
司珈挽着披风,站在距离李韫不远的地方等了一会,确定李韫不再有动作,上前道:“夫人,境中有风,小心着凉。”说着将披风为李韫系好。
李韫看着那扇匾额,轻轻开口:“谢不晦呢?”
司珈后退两步,回想起那日宴会的天地焰火和东山乐,心中估量着这位凡人女子在尊主心中的地位,回应道。
“今日是开宴第三日,尊主携宾客一同赴往荒域战场观战,临行时尊主交代,若夫人醒来可去寻他。”
李韫仰头,脖颈有些发酸,她收回视线,半垂眼,慢吞吞摇了摇头,询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小丘山的小竹楼,春水城的春华小院。
他种下的海棠,她买下的玉兰……
熟悉的一切,可李韫心口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样,说不出的难受。
“春华丘山。”司珈微微俯首,想到那日尊主抬手造化,在这凶煞冰寒的东极山后山凭空生造出的小境,心中惊叹,又补充解释道:“是尊主为您专门打造的居所,外有结界,可抵血海凶煞,暴雪罡风侵袭。”
李韫转身,漫无目的地向前走,身姿很轻,身后的司珈看着,忍不住怀疑下一瞬间这位脆弱的凡人夫人就会像一片落叶一样飘摇倒地。
而下一瞬,更加轻而空灵的声音便传入耳畔。
李韫说:“我想出去看看。”
她在这里待着,已经快要不能呼吸了。
出去?去哪里?
司珈抬眸皱眉,深深看了一眼李韫的背影,单薄脆弱。
都不用风吹,好像轻轻呼出一口气,眼前人就会像团白絮,悄无声息散掉、陨落。
更不用说,东极山上的罡风,就算是在金乌升起的三个月中,也不是一介凡人能够抵挡,一旦李韫踏出“春华丘山”,山崖上逸散的血气和风暴会毫不留情将她撕碎。
司珈皱眉但还是上前两步追上李韫,平静道:“境外危险,夫人稍等片刻,我引夫人出去。”
李韫停步,看向司珈时点了点头,面色格外苍白。
“春华丘山”落在一棵笔直高大的槐树树干上,漆黑的树干布满蜿蜒的痕迹,指小的白花落在李韫鼻尖,带着遥远而熟悉的清香。
李韫跟着司珈踏出小境,仿佛身后有野兽在追般脚步飞快,但当槐花清香落在鼻尖时,她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嶙峋奇怪的枝桠,郁郁如墨的树冠,缀满了如明灯一样的花簇……
记忆骤然闪回遥远昏黄的时光,带着铁钩的长竹竿勾下一簇有一簇清香醉人的槐花,万千明灯纷纷而落,好像怎么也捡不完。
捡花的小女孩拉着宽布袋,身后跟着两个更小的孩子,一起开心地向勾花人奔去:“妈妈,这花好香,做窝窝头。”
勾花人继续勾花,把奔来的小女孩往一旁推了推,摔倒在地的小女孩起身开开心心拍拍土,低头继续捡花。
再抬头,黑色的车门“砰”得一下子关上,视线中只剩下麦田里的土包和孤零零的槐花道。
祂们说,车后面坐不下四个人。
李韫骤然弯下腰,眼泪落入黑石砖缝,她抓住领口拼命想要呼吸,但骤然闪回的记忆和心口的刺疼让她捕捉不到空气。
“夫人?!”
司珈提灯走在前方引路,见状一惊。
一个闪身落在李韫身侧,她搀扶着人,询问道:“夫人,您怎么了?”
东极山后山临接血海,白日幽晦,结界挡去大部分的风暴和煞气,但依旧会有丝丝缕缕蔓延开来,修为在身者可借此锤炼筋骨,但李韫显然不在此列。
她手中所持犀角灯便是为李韫专门准备的,驱邪避煞,让毫无修为在身的凡人也能够自如行走在东极山。
三日前,东极山上已经挂满了犀角灯。
按道理,东极山上能够对这位凡人夫人造成伤害的一切事物,都在她落地东极山那一刻,被禁锢、被封印。
除却逸散在山中的煞气,需要被犀角灯屏蔽,司珈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够伤害到眼前的人。
可她的痛苦和不适,又那么清晰。
司珈几乎想要立刻将人带回“春华丘山”,整个东极山不会再有比那里更适合眼前人的地方。
“我、我没事。”
李韫扶着司珈的小臂,漫漫直起腰,眼眶中渗出的情绪和记忆在她抬头时,一同落入黑石砖缝隙,不见踪影。
刺耳的长鸣如同一根尖锐的针,从一侧穿耳刺到另一侧,在脑海中震荡一切,又压下一切。
司珈担忧地眼神投过来,李韫想不起自己究竟是怎么了,茫然又无措,干巴巴道:“我没事。”
司珈搀扶着李韫,肃声提醒:“您的身体更重要。”
李韫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回想起刚才,脑海中只剩下空白一片,但她不想回到“春华丘山”,也不想让司珈以为自己贪玩而不顾身体。
她想了想,道:“我想去乌台。”
那是谢不晦的居所,她想去看一看。
凡人的声音软糯又可怜,司珈几乎下意识皱眉,想要将扶着自己手臂的人甩开,最终她偏了偏头,道:“如您所愿。”
在宫室密境中呆着,总比在外行走更安全些。
司珈暗自舒了口气,移形换影不惜耗费大量灵力,将人带到乌台宫。
闪身之间,她想起来时云船上那群不稳重的谢氏子弟,险些忘了交代下去,让那群孩子都去黑石崖历练。
黑石崖是遗留的荒古战场遗迹,幻象凶煞,适宜锤炼心性。
比起温馨闲适的春华丘山,以及幽雅自然的九曲莲台,眼前如同通天神柱支起的威严宫殿,恢宏壮阔,仿佛又无形神威从天而降,压迫审视所有来客。
人站在乌台殿外,如同一只蚂蚁般,格外渺小。
司珈收回犀角灯,“夫人,此处便是乌台,您可随意。”
尊主临行前吩咐过,东极山上,李韫无不可去之地,而她只是层层保护之中,并不起眼的一层。
威严古朴的宫殿,黑脊红柱,金纹雕嵌,仿佛某种荒古巨兽匍匐沉睡于此。
乌台中家具装饰皆是黑红为主,镶嵌金纹,看起来和李韫曾于云船和谢氏族徽旗帜上所见如出一辙。
只是空荡荡无一人。
司珈解释道:“整座东极山除了尊主,以及得到尊主允许恩赐的谢氏十子久居于此,山上并无他人。”
说着,自宫殿中鱼贯而出数十人,朱红滚边白裾袍,手中各托檀木盘,引着李韫于一处坐下,一一展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