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朴浑厚的钟声余音不绝,漫天华彩令人惊叹,提灯的侍人宛若云雾缭绕仙境之中的仙人,步履轻巧整齐,穿梭在这片百花林中。
整个宴席座次如同半扇张开的莲花瓣,从李韫和谢不晦落座之地,沿着九道蜿蜒清溪层层叠叠落下。
除却最高处微微有些错落九瓣莲花,沿着清溪,每向下延申一层,便多出数十甚至数百略小一些的莲花瓣。
李韫视线随着一道自花树上空的风,轻飘飘掠过整场宴席,一眼望不到底的莲花瓣,不知庆贺者几何。
她收回视线,克制又不着痕迹地扫过距离较为相近的八瓣莲花。
谢崔兰萧、王李赵杜。
上八家,世族。
还有个眼熟的人,去岁春水城珍金阁曾见过的崔九郎君,坐在距离李韫最近的右侧莲花台上。
修士感知力惊人,李韫视线微微停顿,便被捕捉到。
满身桀骜矜贵的红衣少年仰在紫檀凭几中,看着层层莲花台上觥筹交错的宾客百无聊赖,兀得感受到一道懵懂又无知的眼神冲撞过来,他抬眸看,忍不住咧开嘴笑,遥遥举杯敬去。
崔九没错过李韫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愕,又看着她眼睛一眨,想到什么似的复归了然,更是轻笑出声。
莲花台上的主座,一颦一笑都有无数人渴望窥见,只是上封结界,莲台可下望却不可上窥,若有人向上望去,非得莲台主人允许,也只能看见百花林中一片轻薄白雾。
此次东极山开山宴,崔家家主并未到场,但崔家九郎君到场已然足够。
非是不重视,而是崔家九郎君于崔家而言,并非寻常家族少主,而是如同谢道玄于谢家,家族地位非同寻常。
崔璀是家族指派给崔九的管事,此次赴宴自然贴身跟随,他坐在崔九左下侧,在一派丝竹钟磬之声中,敏锐抬眸,温和含笑。
“少主可有开心之事?”
“想起曾在古籍上看过的一种花,书上说那种花只能在温暖平和的环境中生长,一旦天色骤变或风雪来临,那花便会凋零,然后整株都会死掉。”
崔璀不解愣住,脆弱的花?有何可开心的……
他顺着崔九的视线望去,却只能窥见一片轻薄雾气,那是东极山尊主落座的莲台。
今日上方除了东极山尊主,还有他从俗世带回来的凡人妻子。
那花指谁,不言而喻。
崔璀不明所以,却谨慎不再开口询问。
崔九收回视线,遥遥举杯相望是礼数,可在谢道玄眼皮子底下盯着对方的妻子目不转睛……
他暂时还不想像那三个蠢货一样,被谢道玄丢去荒域开荒。
谢氏少主没有号令世家仙族的能力,但东极山尊主可以。
崔九眼中带着漫不经心的醉意,扫过兰、赵、萧三家所居莲台,喉中涌出一声嗤笑。
化神之劫源于识海和道心之域,所谓千劫百难各不相同,有人雷劈一下就成功化神,但也有人九死一生斩各种因果凡尘也未能渡劫化神。
谢道玄的入世劫不算最难的杀劫,却也并非是能够轻易渡过的劫,甚至比起九死一生的杀劫,入世劫称得上一句十死无生。
渡入世劫化神者,自古寥寥,甚至从未有过成功者记录。
谢家封锁了谢道玄渡入世劫的所有消息,可不知怎的荒域天机城竟传出了消息。
本也无伤大雅,毕竟入世劫难渡。渡入世劫之人一旦劫起灵力消失与寻常凡人无异,但修士法门不可寻,仙人仙力不可伤,唯有劫难劫伤劫死。
没人会去搅扰别人的入世劫,能修到化神之人,必非等闲之辈,与友与仇定然都是修士,又有那么多不可伤不可寻的前提,就算是仇人也没必要眼睁睁看着对方渡劫成功与否。
但兰赵萧三人却不走寻常路,讨了天机城的消息,圈下春水城寻人,虽不知动机缘由,但人没寻到,被人先一步渡劫清算,也是自作自受。
瞧着那三家家主铁青的脸色,眼下怕是已然知晓自家子弟胆大包天犯下的罪责。
窥视东极山尊主渡化神入世劫,往大了说,想要让谢道玄死于劫难也无不可。
宴席正酣,远处绕山的钟磬战鼓越发酣畅淋漓,近处丝竹袅袅,雾笼烟霞,如同仙境。
多数莲花台都已经解禁,三三两两的人离开坐席,互相交谈饮酒。
却还都不忘分出一丝注意力留给最上方的九座莲台。
但依照惯例,宴开三日,待到第二日最上方属于世家的八座莲台才会撤下结界禁制,至于中心最高处那一座莲台是否撤下结界禁制,犹未可知。
宴会正午时分开启,一套流程走下来,灰蓝天空上那轮倒影之日遥遥西坠,天光渐暗却不妨碍东极山上灯火通明。
百花林中琉璃灯,飘入清溪之中的各式各样的河灯,数不胜数。
这些都只需要一个小小的术法。
有些是先前准备好的灯笼,由侍人挂起或推入河中,但大多数是参宴的宾客所制,祂们在术法所制的悬灯或河灯中留下灯谜或彩头,等待其他宾客捞起。
谢不晦给李韫演示时,便在莲花河灯中随手丢下一篇剑诀作彩头。
每一片莲花瓣形状的莲花台,占地面积不详,有小有大,大的可容纳上百宾客,小的也如同李韫和谢不晦所在的莲花台,如同寻常茶室般大小。
莲花台上只谢不晦和李韫二人,李韫一直端着的仪态不由得放松下来,她将疑惑问出。
“这些莲花台有大有小,但在层层叠叠的百花林中却十分和谐。”
谢不晦抬手凭空一展,整座宴席的布局如同微缩光幕般出现在二人面前,他道:“是芥子阵法。”
光幕在谢不晦手中轻轻拨弄,莲花座宴席的布局,从上至下九条清溪相互连接,让李韫看得更加清楚。
再之后是东极山,谢不晦毫不吝啬地向李韫介绍着东极山的每一处亭台楼阁,秘境结界。
每一处建筑都能单独展开,一开始谢不晦还逐个为李韫介绍,随着李韫好奇心升起,她便自己点开进去看。
像是在玩某种身临其境的游戏,十分入迷。
以至于莲台结界中进入他人都未察觉,来人开口,她才恍然一惊看去。
来人腰间佩戴和司珈一样的白玉金乌令牌,是东极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