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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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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文启端着茶碗的手抖了一下,他想起那个院子里练“之”“乎”“者”“也”的刘秀才,想起了欲盖弥彰的介绍,把茶碗放下,问了一句:“要是没有门路呢?”

老人笑了:“那你就老老实实考呗,考到死。”

周文启回到书院,在讲台前坐了很久,拿出一张纸,写了一封信。信里说:某年某科,有考生刘某某与房官私相授受,嵌字舞弊,请查。他把信封上,托人寄到了知府衙门,然后他继续教书,举报的事杳无音讯,他继续写了第二封、第三封,甚至托人带去了京城。他也没再等回音,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写一封,写完就寄,寄完就接着教书。一年后的一天,两个差役来到庙门口,告知他刘大人警告他不要再做蠢事。

周文启这才知道当初的刘秀才已经在京城成为一个小吏。

他才不害怕什么警告,只是觉得有点无用,信还是照常写,只是在一些不甘冒出来的时候便写一封寄走。他又参加了几次考试,无一例外都没有中,在放榜那天,他麻木地感觉这是意料之中,但要细究原因,他也不知道这是自己没能打通关节,还是自己本来就技不如人,亦或是他已经老了。

几次放榜时,都有人因为落榜嚎啕大哭,他只看一眼便回到书院里继续重复的生活。过江名士多如鲫,人间龙凤亦难行。何况吾辈蓬蒿人,一步一坎一浮萍。

陈亦佳看到此处,觉得心情有点憋闷,她抬起眼睛看了眼前面的人,蒋南行正坐在炉子后面,一手拿着镊子,另一手托腮,视线落在夹着油烟的牛排上,更像在出神。

陈亦佳轻声问:“你怎么了?”

蒋南行抬头看着她,“我突然想起来,虹鳟鱼也算是三文鱼的一种。”

陈亦佳“啊”了声,问:“然后呢?”

“那北马其顿三文鱼这种说法就是成立的。”他摸了摸后脑勺,脸被火苗烤的有点发红,挫败地叹了口气。

陈亦佳看了他一会儿,“啧”了一声,又继续往下看去。

周文启在问道书院一呆就是好几年,期间母亲病逝,他回去奔丧,他回去奔丧,村里人问他这些年考得怎么样,他说不考了。那人又说,你妈走之前还念叨着让你再考一回。他慌忙收拾好母亲的遗物后便落荒而逃,也不愿再回去。他觉得自己真像无根浮萍,写信的频率越来越低,他本以为没有回音的信对这个世界没有什么影响。但有一天,糖人老头跑来找他,让他赶紧走。老头说,很多地方都有考生联名举报官员受贿舞弊,闹得不小,有几个官小的已经被处理了,但上头不想让事态扩大,现在反过来在查递信的人。周文启很懵,他已经接受了现在这种生活,教书写信,并不想改变,“我走去哪儿?学生们怎么办?”

“随便去哪,命都保不住了还管什么学生,没有你他们也能活的好好的。”他推搡着周文启去收拾东西。

周文启背着一个包袱便从寺庙往后逃,不分白天黑夜地赶路,觉得自己现在就算见鬼了也不怕了,因为本人就像个游魂野鬼。

他一路往前走,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觉得哪条道顺眼就往哪儿走。周围渐渐从广袤平整的干涸土地变成了有山的地方,山也是沙土垒成的,风一吹他就咳嗽起来。夜里有一些虫子在叫,声音很细细碎碎的。他走到一个地方,抬头就能看到天很高很远,月亮像一轮白玉盘,星星又多又亮,密密麻麻地铺在头顶上,夜空底下有一些低矮的房子,沉睡在静谧的虫鸣声中,看起来像个小村子,他就停下来歇了两个时辰。

白天他问村里的人,得知那里叫星辰镇,他编造个理由说自己跟家人逃荒而来走散了,想在镇上找口饭吃。村里人见的人也不多,看他面善又有礼貌,便给他找了个空屋住下,他觉得自己也不想躲了,就在当地干起老本行,教几个小孩儿认字。

这里的学生比城里更少,有时候三四个,有时候一两个。他日子过得跟以前差不多,只是更安静了。他也逐渐从二十多岁走到了三十多岁,头发里开始有白的了。

十几年里,他只遇到过一个像样的学生。那孩子叫阿昭,十二岁,冬天脚上生冻疮但从没迟到过。他学东西很快,背《三字经》一天就背完了,问的问题也常常把周文启问住,这种人才让他像死水一样的生活有了点涟漪,他每堂课都对孩子大加称赞。后来阿昭的父母把他请到家里去,把家里过年吃的咸肉蒸熟了端给他,两个人眼巴巴地看着他:“先生啊,阿昭说你老在课堂上夸他聪明,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周文启嚼了几口才把肉咽下去,放下筷子,说:“这孩子有天分,比我当年聪明。稍加提点,以后一定能有所成就。”

“谢谢,谢谢——”夫妻两人对视一眼,似乎眼睛里含着泪水,周文启看了眼阿昭,小孩儿眼睛亮亮的,在注意到他的目光后又迅速压下嘴角,仔细地咂摸一块咸肉。

“陈亦佳——”蒋南行分装好肉酱面,又切好牛排,把折叠桌拉出来,催促她,“过来吃饭了,别玩手机了。”

“好的。”陈亦佳拿着两个手机放在餐桌边上,低着头吃东西,意大利面裹满了热乎乎的酱汁,番茄表皮被煎得变色,流淌出来带着焦香的果酸。

蒋南行把冰镇的果酒放在桌子上,“现在不冷了吧?”

陈亦佳哈着热气,端过来就喝了一口,才回:“不冷。”

“好吃吗?”

陈亦佳点了点头。

“比得上马其顿三文鱼吗?”

陈亦佳又笑着点了几下脑袋。

“锅里还剩了点面条,明天早上吃这个?”

陈亦佳说:“随你。”

饭后是看星星的最好时刻,她坐在帐篷的窗口对面,看着夜空中的星星一颗一颗浮上来,密密麻麻的,月亮亮得像个大球,她想起小时候被陈池抱到屋顶上坐着看星星,她趁着爸爸没看到时,伸出手来对着闪烁的星星不停地抓握,那是她能回忆起来的,她的人生最早的画面。

陈亦佳觉得此时也是她的一个人生时刻,连她这种总是过着紧张和担忧的生活的人也感到轻松——寒冷并不像从前那样不可战胜,人可以选择愉快的心情。

蒋南行在收拾餐具,来来回回地进出帐篷,陈亦佳拿着手机往他脸上比了一下,蒋南行配合地低了点头,解开锁后又继续忙活。

陈亦佳翻到上次的位置,在沉浸式阅读前又问他:“明天什么时候回去?”

“明天不回。”

“那明天干嘛?”

“不用等明天,等我忙完。”

“啊?”陈亦佳抬头看着他。

蒋南行笑了声,说:“我那小说还没写完,还差个结尾,你陪我去找找灵感。”

陈亦佳拉倒最后看了下,最后一章只有几个字:县志记载:周文启,卒年三十九。

陈亦佳愣了一会儿,问:“那怎么找?”

“上次镇子里的人说,有个算命的知道一些内幕,我去找他的时候碰上他去进修了。”蒋南行自己都觉得很离谱,忍不住笑了起来,“算命也要进修,果然人还是得多见世面,不然读了几天书就觉得知道的都是真理了。”

这阴阳怪气的,陈亦佳知道他又在说三文鱼了。

“哎——”她有点烦躁地使劲一滑手机,“你老提这个干嘛,不用跟他比,他比不上你一根手指。”

“真的?”蒋南行的笑容漫到眼睛里,他转身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柱底下搓了两下,抽了张纸巾擦了两把,团成一团隔着很远投进垃圾袋,快步走过来,捏着她的下巴,脸上还挂着笑容,但说话又吞字又咬字的,听起来很低沉,“陈亦佳,我忙完了。”

活的确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干完的,陈亦佳揉了揉他的手背,抬眼看着他说:“辛苦了。”

蒋南行笑了声,把她没喝完的果酒端过来喝掉,“你怎么这么好手段?”

“啊?这就算好手段了?”陈亦佳抬眼看他。

那件羽绒服的领口很好看,显得她的脖子像一段细腻柔软的丝绸,拉链垂在胸口,像一颗闪着火彩的钻石。

蒋南行把她手里的手机抽走。

陈亦佳说:“我还想再看会儿。”

“看什么?我人都在这里了,你看那个以前写的干什么?”他弯腰抱起陈亦佳,一手按着她的后脑勺又亲她的嘴唇,果酒的味道弥漫在两人的吐息间,转身将人放在睡袋里,一起身时发现自己外套上的扣子和陈亦佳那颗像项链的拉链卡在一起,他这个时候非常没有耐心,暴力地扯了几下都纹丝不动,连还在接吻的余韵中迷迷瞪瞪的陈亦佳都凑过来看发生了什么。

等她弄明白又哈哈地笑起来,蒋南行本来还蛮着急,也被感染着动了下嘴角,看起来有无语。他把拉链拉开,把两个人的外套一起扔在床尾,随即又撑着手臂看着前面的人,陈亦佳笑得胸腔一起一伏,像只年轻的母鹿,他被刺激得头脑发热,在她的嘴巴上亲了一口。

帐篷内温暖得不行,陈亦佳得脸红扑扑的,蒋南行看着她问:“你对我还是很满意的,对吗?”

陈亦佳的脸皮被高温烤的薄薄的,透着红润,很老实地回答这个幽微的问题:“很满意啊。”

蒋南行又咬了口她的下巴,随即用力地亲吻陈亦佳的嘴唇,手心在她的细腻的皮肤上滑动,蒋南行很快就听到了母鹿沉重的呼吸声,摸到她皮肤起了一层细密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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