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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第 7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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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来到一片沙地上,周围都是沙土,只有这一片勉强能搭得起帐篷。已经是下午,天快黑了,视野很开阔,天显得很高,唯一不好的是风一吹就冷飕飕的。

周围有不少年轻的男孩女孩,背着登山包,装备很齐全,甚至有人带了观星的器材。陈亦佳往最近的人看去,看到两个人正对着把手伸到暖炉前面,很亲密地在说话。

她又转头看蒋南行,他一样一样地把东西从后备箱里拎下来——水袋、小桌板、帐篷,随后弯着腰开始把帐篷抖出来,动作很娴熟。

陈亦佳看了他一会儿,把手插在兜里,问:“你有没有带暖炉啊?”

蒋南行本来在认真干活,听到她说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你冷啊?”

陈亦佳没说话。

蒋南行又说:“冷的话我们晚上就去车上睡。”

陈亦佳又不理他了。

蒋南行笑了一声:“冷就过来帮我干点活。”

陈亦佳过去帮他弄,她没搭过帐篷,于是在网上搜了资料对着做,把地钉扣在沙土里,再安装支架。她干活的时候很认真,袖子挽起来,露出很白的一截小臂,手指握着铁架的地方已经冻红了。蒋南行把插线板接好,从后备箱里又拎出来一个暖炉,拎着暖炉走过来撞了撞陈亦佳的屁股:“我怎么可能不给你带?”

“谢谢。”陈亦佳正在认真干活,没有马上凑到暖炉边去。蒋南行从零食袋里拿了一瓶牛奶放到暖炉上烤,过一会儿便忘了。等他转头去拿的时候,烫得要命,他“我去”一声,把牛奶丢到地上,烫到的手在皮带上蹭了蹭。

陈亦佳戴着蓝牙耳机,干得很认真,没看到他那个样子。蒋南行把地上的牛奶捡起来,塞进兜里,说:“陈亦佳,你过来。”

陈亦佳转过去的动作很慢:“怎么了?”

“你过来看看我的衣服暖不暖和。”

“你没事吧?”陈亦佳有点无语地看着他。

“你过来啊。”

陈亦佳闭了闭眼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衣服。蒋南行的冲锋衣是光面的,触摸在上面能感到里层有火炉一样的温暖,但还是有种取不到暖的感觉。

蒋南行把拉链拉开:“你摸一下里面。”

陈亦佳揪了点领口的布料,蒋南行伸出一只手把她按在自己胸口,还鼓着胸口推了推她:“陈亦佳,你干嘛?黏死了。”

陈亦佳没被他的胸肌秀到,还“嘶”了一声,说:“这东西动起来好恶心啊。”

“你懂什么。”蒋南行笑了两声,把她的手挪到腹肌处,“那你摸摸这个。”

陈亦佳把手拿出来,“我不想摸了。”

“让你这边啊,陈亦佳你真是个流氓。”

陈亦佳这才在冲锋衣的内兜里摸到一个盒子,掏出来一看是加热了的牛奶,但蒋南行把她的手扣在自己的肚子上,不然她抽回去,两个人推推搡搡了半天,他突然把外套收拢,把人裹在衣服里,黏搭搭地说:“别干了,心疼死我了。”

这时候周边响起一阵欢呼声,陈亦佳愣了一下,才发现是那些大学生正在起哄,还夹杂着几声“哥——姐——9——9——”。陈亦佳在他肚子上捶了一下,对着那些天真的学生笑了一下,蒋南行特厚脸皮转头冲他们挥了挥手。

陈亦佳坐到电暖炉旁边,开始喝牛奶,蒋南行说让她别干她就不干,等身体温暖起来后便开始欣赏那个忙碌的人。

蒋南行正在搭内帐的支架,他从袋子里抽出一根铝杆,一节一节地抖开,手指隔着布料捏住骨架的关节,往上一顶,“咔”地一声卡进去,捏着铝杆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动了一下,很快又平复下去。

“你经常来吗?”陈亦佳跟他闲聊。

“来过几次。”蒋南行折了一会儿,说,“我可没带过别人来过。”

陈亦佳“哦”了声,“你很喜欢露营?”

“不算喜欢,算顺便。”蒋南行笑了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手机递给她,“来这里主要是为了我们的老朋友。”

陈亦佳有点懵地接了手机,“谁?”

“周文启,你还记得吗?”蒋南行把椅子拉了拉,坐在她的身后,环抱着陈亦佳用面部识别,随后打开了一个文档,“你看看这个,我写了一个故事。”

故事?

陈亦佳这些年听到这个词语已经被污名化了,要不是资本家用故事包装产品然后卖钱,要不然就是组会屡次出现的“你已经是这个领域的专家了,要讲好一个故事。”

导致陈亦佳在听到这个词时,还在想:是正经意思吗?

她拿着蒋南行的手机欣赏故事,蒋南行又继续忙碌起来,不说话时他的动作很快,搭完帐篷又清理食材做饭。

周文启是珠沙城郊人氏,家里有几亩薄田,父亲早逝,母亲靠给人浆洗衣裳把他拉扯大。他从小读书,中了秀才那年,母亲把家里唯一一只下蛋的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请先生来吃饭。先生喝了两碗汤,说:“文启啊,你这文章,再打磨打磨,乡试有指望。”

乡试就在珠沙贡院,贡院很大,围墙很高,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威武神气,比镇上最大最威严的祠堂还要气派,他很想给母亲看看,于是找来一枚铜镜立在远处,站在石狮子前摆出作揖行李的姿势,想画一张丹青带给母亲看看;奈何不舍昼夜地读书,有轻微的眼疾,距离太远,铜镜太小,有些看不清,他就迅速在铜镜与大门之前来回奔跑,通过联想来补足这个画面,从镜子里尚可看到一丝残影。离开时旁边有个卖糖人的缺牙老头看他半天,说:“秀才公,第一次来吧?往里走,右边有卖号舍图的。”周文启问:“号舍是什么?”老头笑了:“你连号舍都不知道,考什么试?你买个糖人我就告诉你。”周文启脸红了,但坚决没有进行这次消费,转身碎碎说道:“不知道很稀奇吗?你告诉我我不就知道了吗?”。但他后来还是去买了一张号舍图,两文钱,折好了揣在怀里,回客栈看了半宿。

他住的是一间很便宜的客栈,四人一间,上下铺。同屋有三个举子,两个已经考过两回了。第一天晚上,他们聊到半夜,聊的是哪位主考喜欢什么文风,哪个同考官去年取中了谁。周文启插不上话,他连“同考官”是什么都不知道,只闷头翻书。同屋有个举子问他:“周兄,你平日写时文用哪家的路子?”周文启想了想,说:“我读韩昌黎。”那几人同时爆发出一阵狂笑,周文启面颊发紧,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那几人笑完又问:“今年珠沙贡院闹过一回场,周兄听说了吗?”

周文启根本就没听说过什么闹场,又怕被人笑话,于是紧急装睡,张着嘴巴鼓着脸,使劲地往外呼气,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考试前几天,他在客栈院子里碰到一个熟人。是珠沙城里跟他同中秀才的,姓刘,比他大几岁,平时话不多。刘秀才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一个酒壶,旁边坐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中年人说话声音很低,刘秀才不断点头。周文启平日没少被他嘲笑,只是远远行了个礼,叫了声“刘兄”。刘秀才反倒主动跟他介绍旁边的人,“我一个远房表叔,在城里做事。”中年人倒是稳重不少,端起酒杯笑了笑。周文启不知道他干嘛跟自己介绍,觉得有些多余,便回屋了。

接下来几天,他注意到刘秀才每天早上都要练字。练的不是什么诗文,“之乎者也”几个字反复地练,周文启只是好奇多看了几眼,平日眼高于顶的刘秀主动说:“我字丑,怕考官看着嫌。”周文启“哦”了声,带着一脑袋问号走了。

进考场那天,周文启起了个大早。他把号舍图看了三遍,又在门口买了一碗热粥,粥太烫,他一边吹一边喝,喝了一半就排队进场了,他舍不得浪费,看到了当初卖糖人的老头,说要存在他那儿,老头说:“你买个糖人我就帮你存”;他看着前面的队伍,焦急地“啊呀”一声,拍了拍大腿付了糖人的钱便往前跑,“糖人也先存在你这儿”。他坐在考场,听着周围翻纸的声音写了一整天的卷子,出来时感觉不错,至少每一道题都答满了,字也工整,言之有物。喜滋滋地回到客栈,才想起粥和糖人都没拿!

放榜那天下雨。周文启挤在人群中,仰着头看红纸上的名字,从头看到尾,雨水顺着鬓角往下淌,他把眼睛擦了一擦,再看还是没有。

他从人群里挤出来,低着头往回走。走到客栈门口,看到刘秀才正从一辆马车上下来,穿了一件新做的缎袍。刘秀才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拱了拱手:“周兄,来年再战。”周文启也拱了拱手,但扁着的嘴始终调整不过来。马车走了,车轮碾过水洼,溅了他一裤脚泥。

他不想回家,连那幅画都没有脸面寄回去,在客栈里躺了两天,号舍图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揣进怀里。那几日都在珠沙城郊闲散心,一日看到山上有座庙,打算进去拜拜,走进去发现庙宇似乎荒废了,他站在堂前看着斑驳的佛像不知道该不该拜,这时候忽地听到了一群小孩儿的嬉笑声,他以前偷闲时也看聊斋,以为遇到了什么破庙野佛,“啊”地一声尖叫出来,抓着前袍边跑边叫。

几个小孩儿迷魂地从庙后钻出来,面面相觑,问:“不知道他是怎么了?”

周文启看到是活人后迅速停下来,觉得有辱斯文,欲盖弥彰地拍了拍袍子,又行了个礼,“让小友们见笑了。”小孩们又互相看了一眼,互相商量道:“他在干嘛呢?”。

他从小孩儿们那儿得知之前有个老和尚在这里教授学生上课,这里便聚集了一批野孩子,后来老和尚去世了,也有陆续的小孩子们在这里玩。他听得心软,顿时觉得迷雾都散去了,于是在寺庙门口写了块“问道书院”的牌子,便开始教学上课。收费微薄,有些流浪的小孩儿甚至不用交钱。

渐渐地,来他这儿的小孩儿也多起来,逐渐能赶上一个班级。周文启教他们读《三字经》,也教他们算账,还教他们认草药——他在城里那几天翻了一本《本草纲目》,觉得有用。他教得很笨,一个“天地玄黄”讲了三天,学生还是背得磕磕巴巴。他也不急,说:“慢就慢,慢比不学强。”

他认为自己在做有意义的事,也能自给自足,终于敢给母亲写信,顺便把画也送了回去,母亲传口信让他下次再考,注意身体。

那个卖糖人的老头,也把幼子送来了,儿子十一岁,瘦瘦的,不太说话,来时只付了一点点钱。周文启没计较当初的竹杠和他现在的抠搜,把小孩儿收下了。让他生气的是,这小孩学得快,但是一心惦记着干活。小孩儿在课间小休时总是把一捆竹签从包裹里掏出来削;周文启起先觉得他懂事又孝顺,后来发现他上课时在课桌底下摸来摸去,眼睛盯着黑板,指头却在动,连默写课文时也迅速写完,掏出签子来削。周文启觉得他荒废学业,有次默文章时直接把他的一捆竹签全部收缴了,厉声说:“写完就先背下一篇。”小孩儿吓得面色苍白,以为周文启要把东西给他扔掉,谁知他坐到讲台上,拿着签子自己削了起来,一下课,他把削好的竹签还给他,小孩儿皱了皱眉头,老实说:“竹签要削得细、削得圆,不能有毛刺。”周文启又把签子拿回去重新加工。

有了这个示范,不少学生把家里的活带到课堂干,周文启觉得不像话,像个童工市场,他想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便找了糖人老头,跟他说小孩很早慧,不要耽误了。

老头在熬制糖浆,“我送他来,不是要他考功名,就是想让他识几个字,以后我死了,他至少能看懂地契,别被人骗。”

周文启一拍大腿,气愤地说:“你怎可如此短视?”

老头把筷子往锅沿上一搁,抬头看他:“秀才公,你是不是觉得,读了书就一定能考上?”

周文启愣了一下。

“我在那条街上买了十几年糖人了,内情还是知道一点。”老头笑着露出缺了牙齿的牙龈,“你们这些外头考的,哪里知道关节的厉害?有门路的,考前跟房官约定好,卷子上第几行写个‘之’,第几行写个‘者’,这叫嵌字。誊录完了,考卷的名字遮起来,可那几个字对上了,人家一眼就认得出来。你说这怎么查?查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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