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苦笑着,不知道该说是还是不是。只好狡辩:“师座,不是所有视死如归的人都姓Gong。您也视死如归,您也心无杂念。苏区能出豪杰,党国也可以。”
他双眼攫住我,冷冷地问:“这么说,你还是不认?”
我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不是他们的人。”
我的团组织关系又不在这,他们都不认我,我干嘛要认他们?
“师座这么问,是打从一开始就把我当成他们的人了吗?那为什么还让我留在师部?”
他没有回答。这个疑虑一直藏在他心里,只不过他没证据。
我只好说,“我是中国人,中国人想为自己的国家做点事而已,又不是只有他们才能做事。但凡想做点事的都要姓□□国岂不是离亡国不远了?”话糙理不糙,南京政府就是个短命鬼——可拿这话噎虞啸卿是管用的。
他只好收回了戒备的目光,开始用一种歉疚的目光望着我,“幸好你不是……”他自言自语地喃喃着。“可你还是得告诉我,你,还有你的团长,到底是什么人?”
我无言。庭审那天虞啸卿一头雾水,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所有穿军装的都该去死。我跟他讲不清楚道理。
“我说不清楚我自个儿,我也说不清他。我们打了太多败仗,我们不想一败再败。所以我们每天都在想,拿什么才能打得过日本人?他是短兵相接的天才,因为他吃了太多败仗,他太知道我们是怎么被打败的了,如果不做出改变我们只有重蹈覆辙——所以他总干些出人意料的事。”
虞啸卿在尝试理解。他理解不了死啦死啦,可他终于理解了我的思路。
“我从来都搞不懂他。”虞啸卿摇了摇头。
我也摇头,“我也不懂他。可他在做事,他总能做对,这就够了。”
虞啸卿沉默。他当然不能理解人为什么要把鬼子放进来,可他仍在尝试理解我的思路。最终他决定不思考这个问题,被迫开始面对现实。
他叹了一口气,“他要是能像你一样,把心在我面前剖开,我倒也不至于三番两次地想毙了他。”
我笑了一声,“爱极而生恨,您恨他不能跟您一条心。”
他迟疑着,点了点头。
“您认为穿军装的都该去死,可他不这么想。我们都是袍泽弟兄,没有人该死。可您总想去送死,让我们也去送死,他便不敢把命交给您。”
他不理解死啦死啦的观点,但他仍在试图理解我的逻辑。
“您的弟弟不该死,您爱的死去活来的小姑娘不该死,念卿不该死,我也不该死。他们也像我们一样,有亲人,有朋友,有人惦念——没有人该死。”
虞啸卿这次思考了很久,才说,“谢谢你,沈舟。我会想一想。”
他只是在试图理解为什么死啦死啦对他爱答不理,我也没指望他能理解为什么那些阵亡的炮灰会让我们这么心痛——一个连自己都随时准备着殉国的人,你能指望他将旁人的性命视若珍宝吗?
虞啸卿就是这样的人,还没长大就被填进了战争里,从此丢掉了自我,成为了最铁血也最冷血的军人。他偶尔会破碎,可大多数时候,他就是一块铁板,妄想着能拿自己去填上破碎的河山。
他就是乱世的薪火,旧时代的挽歌。
跟他解释生死让我很疲惫,可我还是强撑着站起来,走到门边,看着那个笔挺的人影径直走过长长的走廊,离开了医院。
他还是不敢去看顾念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