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就在师部旁边,所以第二天虞啸卿又来了。他仍是带着一身好像随时都会死掉的破碎感,通红着双眼,叫我不由得怀疑他昨天晚上回去后一个人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了一夜。
当然,虞啸卿可不是会干这种事的人。他去了祭旗坡——川军团现在有阵地了。
“告诉我,他是怎么想的?”他劈头盖脸把问题丢了过来,也不坐,负手拿着马鞭在杂物间转来转去。
“……谁?”
“龙文章!”他咬牙切齿吼出那个名字,所有的愤怒如同炙热的熔岩喷涌而出:“他把鬼子放进了我军防区!”
“……什么?”我哑然,说不出一句话替他辩驳。
于是他只好耐着性子跟我解释:“他说,我们太爱安逸了。命都不要,就要安逸!死都不怕,就怕不安逸!东岸日本人,所以禅达不敢再睡——他怎么敢?!把日本鬼子放进了我军防区,让他们为祸四方!”
我卡了很久,才发出声音:“说得倒也没错。”
虞啸卿于是更加气急败坏。我的神色却凝重起来:“师座,横澜山这样大规模的溃逃,可不敢再重来一次了。”
他哑了一下,又想起件事来:“我听海正冲说,横澜山阵地你和他改动过。如果不是这样,昨天的阻击恐怕没那么顺利。”
我点了点头。“他一直都在做事。我们的国家支离破碎,我们的同袍尸横遍野,他也焦虑,他也心痛,所以他一刻不停地在做事。他坑蒙拐骗拉出来一个团,是为了有一天能打上南天门去。”
“那他为什么放日本人进我军防区?!”
“因为焦虑,师座。”我抬起头,看到他那双因为焦虑和心痛而通红的眼睛。“没人生来就会打仗,您的主力团也不例外。没打过仗的新兵,一看到鬼子盖过来都吓尿了,他们不要命地溃逃,就像我们当时在南天门上一样——头逃回东岸,身子留在西岸任人剁碎。命都不要,就要安逸。东岸有了日本人,他们才能适应战场,才能学会打仗,下次日本人再打过来,才不会这样的溃逃。”
我不指望自己能说服他,但我只想让他知道死啦死啦是怎么想的。他或许是个流氓,无赖,混蛋,兵痞,可是他在做事。
虞啸卿的神情于是变得很复杂。主力团是他最精锐的兵力,却在鬼子打过江时跑了个精光,这让他很受打击,很没面子。加上前任主力团团长是他的胞弟,这事就成了他戎马生涯中最大的耻辱。
他于是沉默下去,不再说话了。
他已经做错一次了,他没资格再跟我们争论这个行为究竟是对还是错了。
他走上前,带着手套的右手托起我的下巴,低下头往着我,那目光像是想要把我看穿。可他看不穿,他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慎卿一直念到博士,一身的书生气,根本就打不了仗。可你不像他。”
我下意识想躲开那锐利如刀锋的目光,如果他会用摄神取念,我的大脑现在当已痛如刀绞。
“我不会打仗。我只是踩了狗屎运,没被日军打死而已。”
“可临战之时,你比他冷静得多。”
“他有牵挂,有妻儿。我没有,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没什么东西值得我去当逃兵。我们在南天门欠了死人债,我只想打完眼前这场仗,这场不得不打的仗。”
“你没有父母?老师?同学?情人?”
我摇摇头,“爹娘都不在了,我才来从军的。情人,我一厢情愿,从来都没有那东西。最牵挂的,南天门上的一千座坟。我们欠的债,该还的,不能逃。”
他于是用看怪物似的眼神看着我,因为在他的世界里,那些炮灰连名字都不会留下,更不用说让他心怀愧疚。
“我与Fei军作战多年,他们都跟你一样,文文弱弱的,却都不怕死。你不像慎卿,你太像他们。心无杂念,为着个理想就能心甘情愿去送死。”
我苦笑一声,“师座对他们的评价这么高,为什么还要打他们?”
“他们要分裂我们的Guo家!”他几乎是再一次勃然大怒,“你是不是他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