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始留意横澜山的排班表和虞慎卿的行程，这不难打听出来，他们也没打算防着我。我终于摸排出虞慎卿可能在家的日子，叫上了死啦死啦上光复西村去碰碰运气。

死啦死啦换上他那身最体面的校官呢子军装，头发洗得干干净净，还搓了点桂花油，手里拎着一块不知从哪儿捣鼓来的安化黑茶，人模狗样地站在我旁边。

我敲了门，开门的果然是虞慎卿，不过看到死啦死啦他的鼻子都皱起来了，死啦死啦熟视无睹，献宝似的递上了他那块砖头样的安化黑茶：“久仰虞团座威名，今日特来拜会！”虞慎卿淡漠接过，语气疏离：“龙团长客气了。”显然对这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充满了敌意。

死啦死啦混不在意，把自己挤进了院里，笑盈盈地跟顾念卿打了招呼。顾念卿倒是很喜欢他，也对他笑了笑，虞慎卿的脸色于是变得更黑了。

我乖觉闭着嘴，手里拽着狗肉的绳子，拼命想把那庞然大物藏在我的身后。

虞慎卿嗤了一声，给我让出了位置。因为男主人在家，席间添了一道辣椒炒肉。虞慎卿脸色仍旧不怎么好，死啦死啦像个小丑一样逗顾念卿说话，顾念卿一笑，虞慎卿就皱眉，看上去很想拔刀把死啦死啦给砍了。今天海正冲也在，说是到师部公务，被虞慎卿拐回来吃晚饭。我们两个职位低的全程保持沉默，争当饭桶，主打一个绝不给那二位打架的神仙当炮灰。

吃过饭，死啦死啦出去逗狗，顾念卿跟着收拾碗筷，我跟虞慎卿搭腔，聊起了军务。他渐渐开朗了些，放下了戒心，我才开始递话：“军部又批下来三门战防炮，十门迫击炮，还有一批掷弹筒，李冰已经带人去领了。这批物资一到，保管横澜山成为怒江沿岸最坚固的防线！”

死啦死啦背对着我们，抱着他的狗，闻言嗤笑一声：“那也叫坚固啊？简直是漏洞百出！我用一个日军中队就能吃下横澜山！”

虞慎卿对死啦死啦的不满已经达到了顶点，再也没有了风度，刷的站起身，像炮弹一般吼道：“龙团长，当心祸从口出！”

他生得很像他的兄长，这样发起怒来，让人错觉好像是虞啸卿来了。海正冲本蹲在屋檐下逗猫，被他们一吵也不逗了，站起身来望着那两人，眸中映着天边的暮色。

死啦死啦却好像涨了威风，利落的从躺椅中跳下来，黑眼睛一水儿的光亮：“怎么，要不练练？”

虞慎卿高傲地嗤了一声，看上去很想把这坨垃圾从他家里清理出去。

死啦死啦岂肯罢休，歪着头，用那种小人得志的语气死气活样地反诘：“虞团座不会是怯战了吧？”

“我会怕你？”虞慎卿猛地转回身，那挺拔的身姿和凛然的傲骨跟他兄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一直是个很好相与的人，我竟然直到现在才发现他们的相似。

然后我发现了原因——顾念卿站在屋里，正透后敞开的门扉往外望着。虞慎卿知道我领死啦死啦到家里来的事。他不会介意我们这些小辈到家里来吃饭，可死啦死啦不同——他感受到了来自另一个成年雄性的威胁。

海正冲眼中满是鄙夷，看死啦死啦的眼神就像看虱子和跳蚤，它们都是本不该出现在这屋里的肮脏东西。可他是军人，这话不会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没有地形图，可我们四个人精都不是盖的，很快就在院中挖土垒出了一道防线。我们用茶缸当堡垒，肩章、帽徽当枪巢，撒豆成兵。虞慎卿折了一枝蓝色的绿绒蒿插在阵地中央，那是他的指挥部。

防线垒得并不精确，主要依托虞慎卿答辩。他无不自豪地向我们展示阵地建设，兵力和火力配属，预备队位置，几乎与实际位置分毫不差。顾念卿在屋里听着，虽听不懂，望向慎卿的眼中却是不加掩饰的信任与满足。

天渐渐黑下来，我们提了盏煤气灯放在阵地上充当照明，死啦死啦开始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