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马伯庸的命名习惯,这文应该叫《沈作战官有点儿愁》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跟着去过几趟横澜山,可到底是个外行,根本看不出这阵地到底哪里有问题。后来想想我也是急昏了头,虞啸卿那久经沙场戎马半生的老指挥都没看出问题,我不过是看过他的回忆录,我又能看出什么问题来?可这阵地若是固若金汤,怎么日本人一盖过来主力团倒先跑了个精光?
我想破脑袋都想不出来,又不敢跟别人商量,怕阵前动摇了军心。
我愁苦得很,死啦死啦照例四处打他的秋风。现在两个主力团都学乖了,出入都要连级长官亲发的手令才放人,连休假都取消了。死啦死啦挖不倒人,就开始拼命倒腾军火,我现在仍保持着见到他主动绕路的原则,免得他把我劫持了上师部去勒索——倒不是心疼师里的物资,而是我毫不怀疑警卫连会先给我来上一枪。
愁苦归愁苦,公务可是一桩都没少办。唐基带我到军部去开会,我看着他们在谈判桌上皮里阳秋,每个人都活脱是死啦死啦的翻版,一开口就是要账。美国承诺的援助物资迟迟不给,大多都被S扣留在印度,能分拨给我军的更是狼多肉少。不过他倒是好心成立了个训练营,每期都拨给我军几个培训名额,我递了份申请,不知道哪一年才得轮得上。
虞师现在急需一个露脸的机会,打一个漂亮的反击仗,才有机会坐上谈判桌的首席,分到更多的物资——可代价不该是慎卿的命啊!
回到师部,又碰上一桩棘手的事。卫兵急电说有一群溃兵正在村口武装爆动,考虑到村子里多是女眷,唐基让李冰前去镇压时顺便带上了我。(我一直在思考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怎么哪都能有我。后来才渐渐明白过来我这种没背景的底层小公务员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衰)
李冰和我坐在架着机枪的威利斯吉普车上,车子前后跟着警卫连一个排的兵力,可谓是武装到了牙齿,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要去冲南天门。可一到村子口我就傻眼了,哪有什么武装力量,不过是一伙破衣烂衫的溃兵在与卫兵对峙着,卫兵手里的枪已经顶在为首那排人的胸口。还能依稀分辨出他们身上穿着远征军的衣服,早已风化破碎,丝丝绺绺挂在身上弊体,头发长得像滇西疯长的野草。我和李冰猜了个大概,这些人应该是刚从野人山里钻出来,不知怎么就找到了这里。
为首的人左袖空空荡荡,伤口已经不再流血,倒像是在流脓。他站在头一个,胸口就顶着卫兵的枪口,冲村子里大喊:“老子们不为难女人,让你们的爷们儿出来!”
村子里家家户户大门紧闭,隐约还有小孩哭闹的声音,立刻被女人捂住了嘴。有些胆大的女人将窗户开了条缝,小心翼翼地往外窥探着。
“我们要安置!要米粮!要伤药!当初去缅甸,你们答应过给的!”
我看明白了,李冰也看明白了。我看李冰,李冰的处理方式很简单,端起车上的重机一个扫射过去,子弹泼在那群溃兵的脚边:
“委座有令:伤兵闹事者,严惩不贷!”
我将他手肘一扯:“你能不能换个枪?跳弹都能打死人!”
为首的那人见师部来人,立刻转身向着我们,一见李冰,“就是你!招兵的时候就是你给我登记的!说了有枪,有粮,有医院,结果到了缅甸,连个鬼影子都跑没了!就把老子们扔在那野人山!”
一时间群情激愤,李冰还想开枪,我死抓住他的手不放,渐渐与他厮打在一起。“不许开抢!”我大喊,警卫连只好用枪托维持秩序,争执中枪走火,打掉了房上的瓦片。
人群再次寂静下来,我们也寂静下来——顺着瓦片的方向我看了顾念卿。她站在村口,那冷静来自一路从南京逃到重庆时看过的生死。
她看向李冰,抬高了调子质问道:“李连长,他们都是远征军,是自己人,你开枪做什么?”
李冰垂下头,默不作声。
她走出村口的岗哨,穿过人群时每个人都给她让出路来。人群静默地看着她,她走到李冰面前:“既然是承诺过的东西,就拿给他们,不能让虞师被人看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