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啸卿后来发我去给念卿送过几次东西,他自己倒是从不再去,大概仍是为了避嫌——男人总这样,他们自己心里有鬼的时候才总说避嫌。
我看着念卿家的小院一天天变得生机盎然起来,我们每次从小院经过时她都要带我参观一遍摆在院子里的盆栽:这是兰花,那是杜鹃,那是花楹,那是山茶。云南最不缺的就是野花,这些盆栽都是念卿从禅达的花市上一株一株挑回来摆在院子里的。
蝴蝶在花丛中飞舞,她像站在花丛里,骄傲又愉快,就像一朵向阳生长的花。
我曾把这年轻归因于她的出身,我那些冲过南天门却侥幸活下来的弟兄没一个能活成她这样子,我们这些家伙一天见不着死啦死啦就像弄丢了自己的魂。
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她来过的地方不比南天门好活……南京沦陷那年她在金陵女大,虞慎卿带着她一路回的后方。一路上有人从火车上掉下来,有人从船上被挤下来,有人遭了日军的炮弹……她说离死最近那次,炮弹落在离她半尺远的地方。慎卿把她护在身下,溅起的泥土盖了他们满头满脸。所以回到重庆以后,他们两个都打算好好活。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其实更没理由不爱惜自己的命,更没理由不热爱生活。
在重庆时念卿参加了妇女联合会,但也只是帮着缝缝衣服鞋子,家里人不许她碰政治,她自己也不会碰的。那样简单纯粹的女人,生来就跟政治无缘。慎卿原是在军械所当工程师,他更擅长的是机械制造而非领兵打仗。可是重庆轰炸,他们的孩子没了,又赶上青年从军潮,他就投笔从戎,跟了虞啸卿。
后面的故事我大概知晓了……虞慎卿丢了阵地,被他的师长兼兄长就地正法。念卿跟着正法她丈夫的男人去了台北,渡过了漫长的余生。
他那样的人,本应是国之栋,可人生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画上了句点……岂止是一句可惜。
张立宪们在眷村那条巷子里也有个小家,不过是除了师部外的又一个去处,那个家里没个女人等他们,故而他们更爱到念卿家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