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啸卿在回忆录写到他曾招过一个女学生做他的副官,彼时他已经是个满头白发的老人,于是他自己也记不清到底是副官还是参谋官,而这倒霉副官甚至还要兼任他的翻译官和作战官——我的师长,枕戈待旦的虞师座,神经过敏到几乎是每天给我派一个官职,派到最后他自己都记不清楚我到底是他的什么官了。
“沈舟,从今天开始,你兼任我的副官。”开门的声音和传达军令的声音几乎是一起闯进参谋处的办公室,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他劈头盖脸砸过一个公差来:“今天晚上六点,跟我出一趟门。”
望了望手边堆积如山的公文,我想一根绳吊死。
我还没开始表演装死,虞啸卿就又像风一样刮出了办公室,砰的一声带上了门。
我趴在公文里,在一众参谋或眼红或同情的目光里表演装死。
六点差十分,我还没开始享受下班的喜悦,就被迫重新上岗,提着公文包站在虞啸卿的办公室里,学着死啦死啦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可怜兮兮问道:“师座,晚上管饭吗?……那啥,我刚去食堂看了一眼,饭还没熟。”
虞啸卿在收拾手头的公务,听了这话,随手从那沓公文里抽出张纸来卷了卷挑起我的下巴,挑剔地打量了很久才眯起眼道:“好好一个姑娘家,怎么学人家当饭桶?”
我很想笑,如果他嘲讽的对象不是我,我一定会当场笑出来。
我很少见虞啸卿开玩笑,尤其是还露出那副顽童一样神情。
但他并不在乎我是否捧场,因为他自己笑了起来,将那卷纸随手扔回桌上,大步大步逃离了那方囹圄——他的办公桌。
“放松点儿,带你去吃饭!”
我忙小跑着跟了上去。
我从没见过虞啸卿这样轻松的神情,好像把一师之长的担子都卸了下来,现在他只是虞啸卿。那轻松的神色里甚至有几分期待,他几乎是雀跃的,但这样近乎轻快的欢喜他也并不会写在脸上,只是难以抑制地从眼底和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来——他撑身跳进车里的动作利落地像个十七八的孩子。
他开着车,那车不像是开在陆上,倒像是泛舟江湖,那样的惬意自在,我甚至听到他用乡音哼起了一首小曲儿。我回头看时,却只看到一个绷得不那么紧的下巴,那小曲儿扬在风里,就像是我的错觉。
“师座,我们去哪儿?”
“去眷村,慎卿的太太来了。”
啊,难怪要拉我一起去,避嫌是吗?
我皱眉:“那你应该跟慎……虞团长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