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啦死啦几乎变成了一个讨债鬼,日日都到师部来打秋风,还到处挖人墙角。这些事自然会有人报告给虞啸卿,可他却宛如看乐子一般,非但不制止,还每每就坡下驴,对死啦死啦有求必应,于是死啦死啦东拼西凑生拉出了半个团来。
虞啸卿出身的那个世界早已经死板僵化,他大概从没见过这么能折腾的主,于是满心欢喜地把死啦死啦划为同类,期盼着有朝一日死啦死啦能率领着他那东挖西撬凑出来的半团人马跟他一起殉国。
对的,殉国。这就是虞啸卿的最高理想,也正是因为此他才那样鄙视死啦死啦——他宁可上军事法庭都不肯殉国。
我有时候甚至有点羡慕这个单细胞生物,他的世界简单而又纯粹,目的至上而不择手段。死啦死啦背上了一千座坟,虞啸卿背上的人命更多,可他从不会觉得自己欠了那些死鬼什么,为了荡平日寇,所有的中国军人都该去死。
他自认我辈军人肩负着整个中华民族的命运,时代的洪流如潮水般汹涌,以至于他根本看不到滚滚而过的战车之下,多少人命被填进去做了发动机的燃料。
即使看到了,他也并不在乎。他的理想是那样的宏伟,宏伟而又抽象。可我们是具体的人,我们不是抽象。
我看着虞啸卿踌躇满志,厉兵秣马,心中暗自庆幸,我还没成为被他铺在滇缅公路上的又一具尸骨。
旧中国什么都缺,最不缺的就是人命。
与钢铁机械比起来,大字不识的庄稼汉才是上峰们负担得起的耗材。
我在师部碰到跟在军需官屁股后面软磨硬泡的死啦死啦,我很想装作没看见从旁边的小门溜走,死啦死啦却看见了我,足跟一磕挺直腰杆打了个敬礼:“长官好!”
我无语,于是只好硬着头皮蹭上去,跟死啦死啦还有我师那位并不熟悉的军需官寒暄起来。大概是因为我能在唐副师座面前说上几句话,军需官虽然百般嫌弃,却还是给死啦死啦一直拿在手里的那张条子签了字,然后推说有事,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我们的视线。
死啦死啦心满意足地看着手里那张军需申请单,又恢复了那副涎笑的表情,和狗肉对着肉流哈喇子的神情别无二致。看了一会儿确保那张条子上的签名不会凭空消失,他才抬起头来又对着我笑:“多谢啦,沈长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