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也没有神仙皇帝。
要实现全人类的幸福
只有靠我们自己。”
我唱起了国际歌,觉得这段词简直太贴切不过。没人会来救我们,我们靠自己打回了东岸。
孟烦了睨了我一眼,张祖武下意识站的离我远了些。
我不理他们,我继续唱。
“旧世界打个落花流水,
奴隶们起来起来,
不要说我们一无所有,
我们要做天下的主人……”
后面的词记不清楚了,我小声哼着,孟烦了终于见缝插针捅了过来:“虞啸卿与匪军作战多年,怎么招了你这么一色的作战官?”
兽医:“哪个色?”
死啦死啦也投来审视的目光,孟烦了看了张祖武一眼,提防着他,指了指身上沾的血。
兽医不敢说话了。
张祖武决定打破沉默,转头来问我:“小长官上学的时候参加过读书会?还是已经发展了外围分子?”
我自度唱国际歌是无罪的,外围分子跟我也没关系,学习心得我是一个字都写不来。于是我坦诚地摇头:“我才不参加读书会呢,我们女人是搞不懂政治的。我只是在学校里面唱唱歌,听先生们讲爱国主义宣传。”
张祖武见我一脸无辜的神情,跟那些激进派确实天壤地别,遂决定不再跟我这个女流计较。他好心提醒我:“小长官在虞团,回到团里可莫再唱这歌,当心惹上麻烦,要进宪兵队。”
我本心中不满,但回头看到他诚恳的神情,才知道他是好心提醒我的。想起他的结局我仍十分难过,便对他说:“那说好了,以后我不唱,你也不要唱,同意就击掌!”
张祖武有些莫名其妙,“我唱它做什么?”但还是跟我击掌。
死啦死啦低声问:“你到底是不是?我看你很像。”
我不客气地反问:“我哪里像?”我像那种每到学期末就疯狂补学习心得的吗?我才不给自己找这麻烦!
死啦死啦答不上来,想了半晌才说:“像游行的学生,什么都不懂,但是不怕死。听说学生游行都是他们组织的。”
“我可没参加过游行,我怕死的。”我几乎是翻了个白眼,在21世纪学生游行也是要被抓去坐牢的。我是良民,哪敢出去游行。
死啦死啦又看了看我,觉得好笑,“孟烦了都去过,你没去过啊?我以为你比他进步呢!”
我摊了摊手,反问:“你看,我可以死在抵抗日本侵略的战场上,但不想死在中国人的枪口下——这是进步还是保守?”
死啦死啦:“中国人不该死在中国人枪下,中国人也不该对中国人开枪——我只想事情是它本来该有的样子。”
他看上去要碎了。我听说过因为不愿参加内战而死谏的将领,他会不会就是这样才死去的?我又想起南天门上的残碑。
*
山渐渐行到了尽头,我们在山尽头的古树上看到一块被枝叶和藤蔓遮盖的旧木牌,一个箭头指向前方,箭头上写着“禅达”。
我们想起迷宫一样的青石路面,频繁的雨雾和清新但是忧郁的空气,我们从无缘得见的滚锅温泉和滇玉……我们终于回到了禅达。
在缅甸时死啦死啦总说要带我们回家,可在座的所有人故土都已经沦于敌手,他说带我们回家,其实就是回到禅达。
禅达人热烈地欢迎了他们的英雄,我们也终于吃上了出征以来的第一顿饱饭。吃这饭时我不由想起有很多人都埋在了江对岸,再也没能回来。
死啦死啦被灌醉了酒,拄着枪一个人坐在田埂上,望着面前那一大片黄灿灿的油菜花。田野的尽头是连绵的青山,透过连绵的青山,我知道他在看南天门。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他手里捻着一朵从路边掐下来的小黄花。在拉丁美洲的文化里黄色象征哀悼与死亡,老何塞死去那天,小黄花如细雨般缤纷飘落,像一场盛大而绚烂的葬礼。
我也掐了一朵小黄花,望着他也望着的那一方天空。
青山上白云变幻,金色的阳光在云层之上闪耀着,天空湛蓝明亮,却空荡荡的。我素来知道,在这样晴朗的天气里,人是看不到死人的魂灵的。
楚文化中自古就有“巫”,巫是沟通天地的人,传说巫能够看到死人的魂灵。我曾在湖南上学,到了冬春季节那就阴雨连绵,天空被染成昏黄的铅色,绵绵的雨帘遮蔽了天空和视野,云雾像棉絮缠绕在山头,从远处看就好像云里头站着神仙——我知道死人的魂灵就在那里面。那也是想象滋长的摇篮。
现在天空是晴朗的,一切都看得太分明,魂灵不会出现在这样明朗的天空里。
我想起了一首歌,低声唱了起来:
“我已越过生命最高的地方,
征服了孤单。
世界停下忧伤为我安静下来,像天堂。
有如婴儿初生那般美好,
纯洁又坚强。
就像彩虹划过千山万水,为你灿烂。
我愿化作生命最后的风景,
给你明日的希望。”
这首曲子清亮婉转,就像一个人走出阴雨连绵的群山之后抬头看到的青空。
天亮了,可有的人却永远留在鲜血淋漓的梦魇里,再也不能醒来。
死啦死啦回过头望着我,黑黢黢的脸上,只那一双眼睛是亮的:“这又是什么歌?我从来都没有听过。”
我望着远山尽头露出的那一抹天空,云上那片天空空荡荡。
“是一首挽歌。”我回答他。
他点了点头,“所有的灵魂都能在这歌声里安息。要是哪天我死了,你再唱给我听。不要敲锣打鼓吹唢呐,太吵了,死人都不能安宁。”
我愣了一下,这是我今天第三次想到那一方残碑了,我那样笃定那就是他的碑,可我不愿意看着他死。
“你不要死在我前面。”我扯他的衣袖求他,“你死了,我就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死啦死啦笑了一下,把手里的小黄花插在枪口上。那意思是:祈祷和平。
我也把花插在了他的枪口上,然后继续唱了起来:
“白云之上我的灵魂闪耀着
坚毅的光芒
回想最初选择回不去的路上
回故乡
历经曲曲折折风雨摧残
凋零又绽放
几度光明黑暗穿越火网
依旧灿烂
我已飞离命运玩弄的囚笼
看见无穷的希望……”
我想起那个时代里的人,就像流星划过夜空,却也只是那一瞬。旧时代在逝去,旧时代里的人也会变老。他们曾在中华大地上写下英勇的一笔,却难逃岁月的蹉跎。在之后那样漫长的时光里,他们仍承受着苦难,苦难并不因他们昔日的英雄事迹而吝于降临。故事的最后,结局都一样,故事里的人老了,白了头发。然后在某一个清晨或黄昏,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她们把所有曾经拥有过的、失去过的,慢慢归拢到一起后,就闭上了眼睛。
眼泪落下来,在模糊的视线里,我看见了故人的魂灵。
我闭上眼睛,慢慢地靠在了他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