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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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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啦死啦没有说话,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们并排坐着,然后听到一声狗叫,死啦死啦回头,一条熊一样的大狗扑进他怀里,将他撞了个人仰马翻。

然后人和狗滚在地上,狗在低哮,而人在发出狗叫,我瞪了很长时间仍觉得他们是在做生死斗,而狗确实在咬着他,只是轻轻地咬,他也确实在咬着狗,咬到一嘴毛。

“你没被母狗拐跑啊?这山里有狼的,母狼!你也看不上?你打架了没有?干掉几个?你现在是禅达的狗王了吧?”

我忽然想起来我在禅达见到的第一个人是死啦死啦,那时他在雨中逗他的狗,轻快的像雨中的燕子。

他也看见了我,然后他走向我,我也走向他。

我们又回到禅达,又看见了狗。死啦死啦快乐地滚在油菜花地里,终于想起来对我们说,“从来不知道啥叫夹尾巴跑的那家伙!咬得我差点儿夹尾巴的家伙!生死交交生死!用不着拜把子的好兄弟!”他立刻又跟那条大狗缠上了,“别做狗了你,你老大去山里砸狼爷的场子,你做狼王好了!”

他一直说要带我们回家,而这条吓死人的狗,是在所谓的家里牵挂他的唯一生命。

我终于注意到身后的沉寂。我向后望去,一个熟悉的身影蓦地闯入视线,吓了我一跳——一个你原本认为他会来却放了你鸽子的人又忽然出现在眼前,而这人又是你的顶头上司,带着能冻死人的低气压,任谁都会被吓死的。

虞啸卿看见了我,他也吃了一惊——一个失踪逾月、你原本认为已经殉职的下属却忽然大变活人般喘着气出现在你面前,任谁见了都会大吃一惊。

他十分纡尊降贵地向我招了招手,让我过去。可我却好像中了石化咒,双腿在地上扎下了根,根本动弹不得。

死啦死啦也终于不再和他的狗兄弟纠缠,爬了起来,掸了掸灰,一溜烟跑到虞啸卿面前,然后敬了个礼。

虞啸卿还了个礼,手仍摁在他的柯尔特上,我担心他会拔枪来那么一下,就像对现在仍曝在怒江东岸的特务营长。死啦死啦站他面前也衬得有点儿萎,刀锋总是比棉花夺目。

“幸虞团座力挽狂澜,重整江防……”他说。

虞啸卿说话跟砍刀也似,立刻就把他的话砍断了,“命里事,份内事。说你的事。”

死啦死啦涎着脸继续说:“……又一言九鼎,及时发炮,这里无分军民,一条命都是团座给的。”

“老百姓的命是他们自己的。你们的命,临阵脱逃得来的,那就不是份内事,是我最恨的事。”虞啸卿说。

“我下的命令,他们……”死啦死啦说,然后他看了看我们,“一直都不错。”

虞啸卿点了点头,“很好。能让一伙散兵溃勇打这种绝户仗,你本该是如此对他们。与他们无关,我知道了。”

于是死啦死啦鞠了个大躬,把手里的东西奉上,“总之,大恩不言谢。”

虞啸卿根本就没去看死啦死啦手上的那支南部式,“我不爱用倭寇的器物。”

死啦死啦解释道:“南天门上打来的,原主是个中佐,枪柄上有他的名字。”

虞啸卿看了看枪柄,“立花奇雄,日军竹内联队副联队长,身世显赫,论谋勇却有纸上之嫌。真货教假货给毙了,可见英雄不问出处。”

死啦死啦就着那话里藏刀,可劲儿干笑,“如果南天门用兵的是虞团座,恐怕竹内本人的佩枪也要在这里了。”

“你这一顶顶高帽子扣过来可不教人讨厌?我不擅打无准备之战,如果南天门上是我,打得还不如你。”虞啸毅说,然后掂掂那支枪,“谢了——抓了。”

那家伙不形于色,两句话间的落差也实在大了点,他那些亲随可不管这些,抹了死啦死啦的肩膀就要上绳子。

卫兵要抓死啦死啦,我走上前去想要说句公道话,却被一并抓了起来。这时张祖武也试图走上前去,还没走近就挨了一枪托。他气得冲着转身离去的虞啸卿的背影大喊:“虞啸卿,你有没有军中伦理?!”

虞啸卿顿时站住,回头,仔细辨认着挨打那人——那灰头土脸衣衫褴褛的逃兵正是他同乡的学长张祖武。虞啸卿在黄埔上学时张祖武已经留校担任助教,同学会上他还给人拜过码头。

卫兵很会看虞啸卿脸色,见状也不拦了,让开一条道路,虞啸卿走近,啪的一声给张祖武敬了个礼:“学长好!”

张祖武直起身,掩了掩凌乱的衣襟,劈头盖脸就问:“我们在南天门固守待援,你为什么不过江?险要之地,最终为敌所逞!”

虞啸卿绷着的脸没有松懈分毫,对待学长他必须恭敬,却没有掺杂丝毫个人感情,仍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姿态,答道:“我团奉命接管横澜山高地,主力部队正在横澜山修筑防御工事,以防日军再次趁夜强渡怒江。军令如此,若擅离职守,使横澜山有失,虞某有死而已。”

一通话说得倒豆子似的,可见内心毫无愧疚之意。张祖武看上去很想发作,坐在车上的笑面佛模样的五旬军人却已经走上前,像对待后辈一样拉起他的手拍了拍:“这不是张营长吗?哎呀,你们马司令啊找你都找疯啦!”

他一提马司令,终于让张祖武想起来他不是川军团的人,一天前他还是工兵司令马崇六最信任的部下,精锐中的精锐,真正的天之骄子。这一天一夜的激战对他来说就像噩梦,唐基一句话便戳破了梦魇。

“张营长指挥得宜,危急关头及时炸桥,阻住了西岸来犯的日军,这可是大功一件啊!马司令原本是要给你请功的,谁成想张营长竟以身犯险,亲自过江侦察,最后为了炸桥,把自个儿留在了西岸啊!我们深感张营长大义,马司令也已经通电沿江各部寻找张营长下落。如今倒好,功臣找着了!我即刻派车,送张营长去保山!马司令想必已在保山设宴,单等着为张营长接风洗尘了!”

张祖武已经被唐基忽悠懵了。他其实是个挺简单的,根本不懂政治斗争,不然也不会刚改朝换代就被人给整死了。现在既然顶头上司在保山候着,那他也不敢再耽搁,只好谢过唐基,上了吉普车。

我被铐在死啦死啦身旁,看着张祖武茫然的脸色,着实有些沮丧。这是我第一次领教唐基的手腕,他在虞啸卿的回忆录中占据了很大得篇幅,没有他的政治活动,虞师的反攻不会那样顺利。可我不知道,他对我和死啦死啦究竟会作何处置。

孟烦了们是被死啦死啦骗了,可我不是。我跟死啦死啦是同班飞机去的缅甸,我当然知道他的身份。他假冒团长,我是知情的,甚至还是帮凶。

虞啸卿上了车就不再回头看我们,这令我更沮丧。我们都是他亲自招进来的部下,可他似乎并不打算管我们的死活。

我问死啦死啦:“要上军事法庭吗?我们怎么办?”

死啦死啦嬉皮笑脸:“只管往我头上推,可别忘了来给我唱挽歌。”

何书光狠狠戳了我们一人一个枪托:“不许串供!”

我不再说话,但低着头,轻轻哼唱了出来。

*

我们被关押在禅达县衙的牢房里,半地下建筑,只有一个高高的窗子透气,死啦死啦在我隔壁。

宪兵队来了人,要查我的证件。死啦死啦虽然假冒团长,但他的档案履历都在305团,身份确凿无疑。可是我没有毕业证,入伍前的经历一片空白,这让宪兵队起了疑心。他们走时,扬言要到湖南去调我的档案。

那里自然是没有的,我必须得想个法子脱困。

夜深了,江边又响起了枪炮声。日军又趁夜泅渡怒江,占领了西岸的一个高地。炮是落在东岸的,听声音却不是我们的炮,那是西岸日军在轰炸我们的攻坚部队。禅达群山环抱,物资不好运过来,虞啸卿手里只剩下半个基数的弹药了,没摸清敌情以前他不敢再打炮了。

我听着枪炮声,这一昼夜的经历就像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那些枪呀炮呀在我身边炸开,一下子明一下子暗,什么都看不真切,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经历的究竟是梦境还是真实。

我曾那样坚信虞啸卿会打过来,却再次被史书狠狠地骗了一把。第一次南天门战役根本不是史书中记载的那样,真实的历史被人为地扭曲了,固守江防的功劳顺理成章落在了虞啸卿头上。

死啦死啦是个冒牌货,即便不是,这么大的功劳,他一个没有背景的小团长也吃不下,到最后还是会被上面层层瓜分掉。既然如此,绝不能让这功劳落在旁人头上。

月光落下来,枪声似乎很远,隔着重重远山。却又很近,我们与战火仅仅一墙之隔。

我敲了敲墙壁,低低唤了声墙那边的人。

他懒懒嗯了一声,到了这里他还能那样悠闲。

月光从高处的小窗照进来,背景是深蓝的夜色,我抬起手,银光像一缕薄纱缠绕在我的指尖。白色的蝴蝶自窗外飞进来,栖在我的指弯上。

我望着窗外的夜色,在月光中低声吟诵着:“你们的丰功伟绩,值得浇筑于青铜器上,铭刻于大理石上,镌于木板上,永世长存。等这些事迹在世上流传之时,幸福之年代和幸福之世纪亦即到来。”

隔壁传来一声哼笑,嘲弄一般。

我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向他承诺:“总有一天,我会让这世上所有的人都知道,你们在这里做过什么。”

我开始回忆,借着月光,在宪兵留下的信纸上飞快地书写起来。

那份所谓的“自传”如愿被呈到了唐基案前,很快我就见到了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

虞啸卿在回忆录中提到过唐基,言辞之间却颇为闪烁。这位天纵奇才的将军在军事领域颇有天赋,在政治领域却像一只任人宰割的羔羊。如果没有唐基,他抵不过任何一支从背后射向他的暗箭。这位他称之为唐叔的左膀右臂就是他的保护伞,将他护在羽翼之下,却也遮住了他向外窥视的双眼。

我并不了解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解不开的心结,但是我相信,唐基绝不会害虞啸卿,是他的苦心经营才为虞啸卿铺出了一条晋升之路。

我被带到唐基的办公室,他像所有老人那般笑着,却根本不加隐藏那笑意之下的野心。

“作战官——啸卿在我面前提起过你,夸你写得一笔好文章!”他笑着抵过一盏茶,我笑着接过,于是他继续道:“啸卿得你,有如神助——可你又是为了什么?”

我也笑,笑意之下所谋之事昭然若揭,“小人受人之托,所谋之事,只有虞师座晋为战地总长才能够实现。”

“所托何人,所谋何事?”

我望着他,于是一双锋芒毕露而野心勃勃的眼睛望进一双讳莫如深而野心勃勃的眼睛:“那个人说,只有虞师座登坛拜将,厉兵秣马,我军才能打过江去,夺回故土。可小人以为,不克南天门,师座绝不肯受将衔。”

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就像嗅到了天敌的味道,一下子就眯了起来:“沈作战官深明大义,唐某佩服啊!你这话啸卿是爱听的,但你既然找到了我,就该知道,我想要听什么——你到底是哪边的?连身份证明都没有,贵上也太看不起虞家了吧?”

我知道这老狐狸难缠得很,幸好有提前打草稿。我眸光暗了暗,说道:“我家在豫西乡下,爷爷是乡绅,***来了以后爷爷就被枪毙了。爸和叔被抓去改造,后来听说逃走了,也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我一个人在湖南上学,逃过一劫,却不敢再回家。上学的时候经常听先生讲救亡图存,又听说远征军要入缅作战,需要译员,就一个人来了保山。”

听说虞啸卿是打***起家的,编这个故事,才好跟***划清界限。虞师防红,甚于防军统和中统。不过我太爷是51年才被枪毙,这时还活得好好的,甚至在国民政府当了个官,我在这年代也算是个官n代了。可我却不敢报他老人家的名字,我知道他老人家肯定是不会认我这个曾孙女的。

唐基将信将疑,可既然我老家已经丢了,他也懒得再费功夫去查我的档案了。只是像个老人家一样摸了摸我的头,说:“总有一天,我们会打回去的。三闾大学中文系的主任跟我是同乡,一张毕业证书而已,不是什么难事。”

我默默感谢老太爷在天之灵的庇佑。我可怜的太爷,如果我这次有幸能打回洛阳去的话,一定要劝他逃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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