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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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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岸仍簇拥着人群,仅仅依靠原始的索渡工具,要过完是一件很漫长的事情。

东岸的阵地已经被第一波过江的日军消耗得七零八落。滩头横七竖八倒着日军的尸体,壕沟里倒有几具我军尸体,不过大部分坑位都是空的——在日军的强渡工具下水时就已经跑了一波了。幸而顺利登岸的日军人数不多,有些顺江而下,不知道漂到什么地方去了。

幸存下来还没跑尽的人在往车上搬东西,战壕里竟然连重机枪位都空着,我毫不怀疑东西搬完之后他们会跟车一起逃之夭夭。

我又往远处望去,日军在惠通桥渡江不成,又顺着江水往上走,找到了一处江流不那么湍急的河道渡江。我们没法分出人来在那设防,他们会在黄昏时分渡江,趁着夜色突入东岸防线,然后一头撞上虞啸卿为他们准备好的火力网。那已经不是需要我操心的事情了。

孟烦了在我身边坐下来,伸手跟我要望远镜。

我把望远镜,递给他,他看了看,又放下,身子往后一仰,长叹一声:“回不去喽!”

“能回去!”我不那么理直气壮地喊回去,“虞啸卿会来的!”

他“哈!”了一声,看小丑似的看我:“他不是死了吗?”

“他没死!”我气得站起来跟他吵:“军部会派他来接手东岸防务的!”

“呦喂,他拿无线电告诉您了吗?那我们撤呀,换他们上!他们才是正规军!我们这一小撮算什么?总不能回回都让我们断后当炮灰!”

我语塞,但硬着头皮背书:“他在横澜山筑防,阻击过江的日军。”

“过江?!我们都过不去,他们就过得去了?”

我开始申辩,尽管听起来很像强词夺理:“这里过不去,别处过得去。”

“那我们干嘛不先过去?在东岸筑防,总强过这光秃秃的鬼地方!”

脚步声响起来,死啦死啦呛他:“你很想插了翅膀飞去东岸?”

孟烦了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口子,开始扯着嗓子跟他的团长喊:“我们能用的阵地只能是东岸啊!这秃山就算吐血也啃不下去几寸!——干嘛不过江去?”

死啦死啦:“我一个人守不住东岸。”

孟烦了:“……我们啊!你有一千人!”

死啦死啦:“你真不知道假不知道?我靠什么把你们这堆沙子拢在一起?望梅止渴画饼充饥,回家的空头许诺。过了江,那一条道分成了几十上百条,大家有的是去处,一窝蜂,猢狲散,谁还理空头许诺?到了江那边,我怕要连个班也剩不下来。听说你败战没少吃,不知道怎么打赢,总知道为什么屡战屡败吧?”

孟烦了开始看着江那边发呆。

我问死啦死啦:“你不是刚开始还打算过江协防吗?”

死啦死啦和孟烦了看我那眼神就像数学老师看着个来问他一加一为什么等于二的学生。我没打过仗,于是我在他们眼里就像个怪物。这怪物壮怀激烈,却像虞啸卿一样,仗打起来就跑没影了。

死啦死啦气结:“那会儿日军还没冲上来呢。”

孟烦了瞪我:“仗打完了才爬上来的菜鸟闭嘴!”

我只好悻悻闭了嘴。

死啦死啦拍了拍孟烦了:“人家是文员,你愤什么?你跟她一起回东岸求援好不好?”

孟烦了仍愤愤:“让她自己去,我可不上虞大少跟前去丢这个脸!”

死啦死啦望着东岸,声音轻飘飘的,像梦里的蝴蝶煽动翅膀:“别当真。我是说给你条生路。”

我惊诧望他,我忽然意识到我跟他们的认知之间是有鸿沟的。是的,以我事后诸葛亮的视角来看,南天门阻击战是我军溃退以来的第一场大胜,虞啸卿全歼东岸之敌,曾一度将我军的军旗插上了南天门,只是因为战略防御的需求而重新退守东岸。

可我还是忽略了两件事:第一,虞啸卿增援江防需要时间,他的部队还要在山间跋涉几个钟头才能赶赴前线,在这期间,东西两岸没人能看得到希望。第二,我们的历史总是从宏观的角度去书写,因此我在此之前我只能从宏观的视角去看待这场战争——一场决胜之仗。可在这背后,又填进去多少人命?

史书上没有写,他们不屑去记录这场战役。南天门上没名没姓的炮灰对国府来说根本就无关紧要,更何况国府早就荡然无存。

历史是人写的,可是有很多人注定写不进历史。

我终于从幻梦中惊醒,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正面临的处境:我们会赢,但我或许会死。

同样或许会死的孟烦了果断摇了摇头,“不去。我看这么久,就当江那边跟我们没关系了……要去了那边,我会不合群的,比在这边还不合群了。”

死啦死啦猛地拍了孟烦了一巴掌,开始大笑,“你这家伙就是那种!嘴上永远说不,心里永远说是!”

孟烦了立刻反唇相讥:“你他妈的嘴上说是,心里说不。”

“我嘴上说是,心里也说是。”死啦死啦又看我,嚷道:“回去吧,女学生!没人让你跟来,你过江去说不定真能搬来虞啸卿。”

我心里开始拿不定主意了。如果我不过江去求援,虞啸卿会来吗?如果我过江去求他,他就肯来了吗?人总是这样,当你等一个人等到心焦的时候,就会疑心是他在路上出了什么岔子——万一最后真的是我把他绑过来的呢?

我陷入了困境,这是个蝴蝶效应的困境——因为我被卷入历史而在无意中改写了历史。

但我很快就不用再纠结,日军又一次冲了上来,这次他们开来了一辆坦克。

*原文是死啦死啦吼阿译垒石头的。

5.4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炮弹仍在这片了无生气的荒芜阵地上爆炸,它并不单纯在地面爆炸,空爆的、延时的、钻入土层的,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在它们的杀伤轨迹上运行。

我趴伏在地上的样子像是想钻入土层,跟我的同袍们一起钻入土层里,现在我决定跟他们同命。

去缅甸之前我就说服不了虞啸卿,如今我成了失踪名单上的一个数目字,他大概早就有了新的作战官,更不会把我说的话放在心上了。

我们的历史固然是缺乏微观视角的,可那也是因为,能够左右历史编纂的上位者们眼里从没有我们这些数目字,这里面当然也包括虞啸卿。

天黑了下来,进攻的间隙我回身往横澜山望去,我们并不孤单,东岸也已经燃起了战火,那是虞啸卿在阻击来犯的日军。

“他会来的。”我抱着枪,缩在战壕里喃喃着。那支路上捡来的三八大盖竟成了我与这世界唯一的系联,我们没有弹药补给,只能捡日军的武器。

“还念叨他啊?”死啦死啦不知道什么时候摸了过来,我回头,对上那双在黑暗里亮如星辰的眼眸,他眼睛好像藏了什么寥落的东西。

我抱着枪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朝我伸出手,摊开掌心:“伤哪了?让我看看。”

刚刚激战的时候我看到一个鬼子朝我开枪,我往战壕里猫的时候下意识抬手捂了一下头,结果子弹从手臂上擦了过去。孟烦了还在旁边骂我菜鸟,枪□□么高给敌人当靶子。大概他骂的声音太大了,死啦死啦就朝这边看了一眼。其实当时也没觉得疼,现在已经疼麻了,难为他还惦记着。

我把左手伸出去,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摊开的掌心里。

小臂那半截风化的袖子已经没有了,露出半截被血染红又在泥土里滚过的手臂,上面有一道斜斜的被子弹犁过的伤痕,还在缓缓渗着血迹。期间我朝它吐了几口吐沫,但看起来并没起太大作用。

他握住我的手,借着月光仔细瞧了瞧,“幸好伤口不深,没伤着筋骨。”

他从怀里摸出来一株不知道从哪采来的草药,塞进嘴里嚼了起来,然后又从兜里摸出一条绷带来(其实我们早就没有绷带了,他从日军身上解的绑腿),含混不清地说:“疼就掐我,别喊出来。”

死啦死啦把嚼碎的草药涂在我的伤口上,冰冰凉凉的,一点也不痛。他低着头,荧荧月光落在他脸上,像翩翩舞动的白蝴蝶。

夜风清凉又灼热,我望着他,脸颊渐渐地滚烫起来。

他脸上沾染了灰尘,一双眼睛却那样明亮,比天上的月亮还要皎洁。

这样的江风,这样的夜晚,好像又回到了学生时代,看着橘子汽水味的晚霞渐渐从操场上落下去,灯火亮起来了,星星亮起来了,清凉的夜风吹在脸上,男孩子们在操场上跑来跑去,自由而惬意。

我很想亲他。我总有这样的天赋,什么事情都能一下子抛诸脑后,战争也好殉国也好,都是以后的事情。我现在只想亲他,就像学生时代看到喜欢的男孩子时那样。

于是他抬起头时,就看到一双那样沉醉的眼睛。好像被一道电流击中,他抬起手,指尖慢慢地触过来,离我的脸颊那么近,那么近……

“砰!”

大口径炮火撕开黑暗,他蓦地回身望去,爆炸的声音却落在离我们几公里远的地方。

东岸战火连绵,即便在今夜,即便我们已经扔了几百条人命在这,戏台子上的主角仍然是虞啸卿。

“虞啸卿……可你怎么知道他会来?”他心里的什么东西好像又碎了一次,喃喃着问道。

我不想告诉他我是穿越过来的。就算他能相信,结果也只是更把我当外人,觉得这场仗与我无关,然后把我赶回东岸去。我想跟他们同命,不是以外来者、闯入者、甚至旁观者的身份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这也是我的战争。

可他似乎误会了我的沉默,于是我只好胡诹:“张营长跟我说的。上峰做过指示,怒江是最后的防线。如果日寇来犯,一个特务营肯定守不住,他们要调71军上来。”

“你过江去吧。”他落寞地说。“渡口有筏子。过江去,你就能找到他了。”

这误会显然已经很深了。我摇摇头,强行解释:“我跟他不熟。他要来,自己会打过来。我才不去求他,那家伙油盐不进的。”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好像是在验证什么东西似的。然后他起身离开,临走前摸了摸我的头。

天将明时,横澜山的枪声终于渐渐止息。虞啸卿带领全团精锐全歼西岸来犯之敌,东岸再也没有一个活着的日本人。

东岸炮击早就已经停了,过了江的做了虞啸卿的点心。渡江无望,他们现在决定集中全力攻打南天门了。打下了南天门,就扼住了西岸的江防,也截断了滇缅公路。

日军没有再打上了,他们在集结。

东岸也不打炮了,他们开始换防。

军车风驰电掣地在特务营的阵地停下,军车上跳下的士兵同样风驰电挚地冲向友军的阵地,倒象是要攻克他们的友军。

这样的风驰电掣只能来自虞啸卿。

他风驰电掣的精锐们带着全套他曾承诺给我们的武器:中正式、花机关、汤普森、砍刀之类,手上娴熟地挥舞着马鞭,和着枪托和鞋底子冲进那座仍一无举措的防御阵地里,然后把在阵地里见到的任何一个穿军装的一顿暴打。

我很难想象有人激战彻夜后还能那么精力充沛,那股狠劲冲南天门都绰绰有余——到底是打了胜仗的,跟我们这撮坑里蹲着等死的不可同日而语。

孟烦了拿着望远镜,开始损我:“瞧瞧,我们沈作战官念叨了一整天的虞大少终于来喽!诶你说,他打算什么时候打过来啊?再不来这地儿可又叫鬼子占去了啊!”

张祖武实诚,没听出来他话里的损劲儿,激动地喊:“虞团座来换防咯!虞团座会打过江来哒!”我忽然想起来他跟虞啸卿俩是同乡,搞不好黄埔开同乡会的时候还坐一桌吃过饭。

死啦死啦挤出来一张笑脸,就像他面对的虞啸卿本尊,但那笑脸中绝对毫无笑意。

这会工夫张立宪几个已把特务营的营长从阵地里捆得粽子一样从阵地里揪了出来,踢得一脚跪了。何书光拔出背上的刀,瞄虞啸卿一眼,像是问砍头还是怎的,虞啸卿摇了头之后总算是下车了,下车头件事是掏出了他的佩枪,看也没看就顶着特务营长的后脑放了一枪,那具被捆着的躯体像要挣脱捆绑一样往前猛挣了一下,然后顺着江岸滚下,滚在半坡上戛然而止。

那家伙用的柯尔特口径大,声音也响得要命,几秒钟后便传得声震江谷,让我们也不禁缩了缩脖子。

接下来的事情,则让我们所有人悬在半空的心都扑通一声摔进怒江里死了。

“虞团座信曰,我辈退已失据,若强行渡江必为倭军追而歼之,甚之连天险亦为敌所趁。如此,不如决死山头,玉碎成仁之一仗当可振颓丧之友军,此役之后他当请东岸自军长以下为我们浇奠……”

我沉默。

是的,远征军会反攻,滇西会光复,但是我们会死。这就是我们的命运,属于我们这些小人物的宿命。我现在极其后悔我只是粗略地阅读过虞啸卿的回忆录,如果我事后有好好地考证一下他讲述的那些事情,或许我昨天就不会盲目自信地给炸桥这事推波助澜。

可是没有用了,我们的生死,他不会在意,也永远不会被后世提及。

那块风化的残碑在南天门上伫立了半个多世纪,然后把我带回了这里。民国三十一年的沈舟就是死在南天门上,我回到这里,只是为了赴死。

同样心如死灰的还有张祖武。他不愿再翻译余下的内容,也不愿充当死啦死啦的传话筒。一个被要求成仁的军人,再向上峰讨价还价只会平白折了自己的尊严。

死啦死啦只好开始指使阿译:“回信!固防首要,过江增援是强求了,但日军大举来攻是越来越近了……”阵地上日军的机枪又不知在追炸谁,还夹着手炮的爆炸,他瞄了一眼,“简直是分秒必争,请求至少为我们提供炮火支援。”

阿译要生不熟地挥着打学了就没用过的旗语,那边简直是毫不迟疑地就回了过来。虽然一向做出一脸木然,但阿译的脸上也不由有点儿苦涩,“不允。他说既知固防首要,可知炮弹有限,而无炮则无防。”

死啦死啦:“告诉他,他是我这后生小子一向的敬仰,有何唐突以后再算。眼前的要务是让这一千弟兄死得有点儿值偿。”

孟烦了:“虞大人搞不好和后生小子一样的年庚。”

张祖武:“后生小子,没有军中伦理——说大话不怕闪了舌头!”

死啦死啦没接话。

阿译:“不允。”

死啦死啦叹了口气,往下做了件让我们瞠目结舌的事,这陡坡上立足都颇不易,他找了个凸石站上去,然后跪了下来。他开始叩头,双掌贴地,额头触地——大明还没亡的时候他见了官长都不该行这么大的礼。

虞啸卿似乎有点儿难见的烦燥不安,死啦死啦的叩首和之后的长跪不起无疑在干扰着那家伙一向铁板一样的思维,他总算挥了挥手,对等待的何书光说了句什么。

阿译立刻开始翻译那边过来的旗语:“师炮队将在我方发出信号后打半个基数,物资奇缺,这是拿弟兄们的血偿你的临终之愿,望死得其所。”

死啦死啦又一个头叩在地上,这样的谢意根本用不着翻译,而在阿译翻译时,那边都在收炮队镜了的虞啸卿又说了什么,于是何书光手上再动。

阿译翻译旗语:“不论你何许人也,先行一步,虞某随后就来。人死不论军阶尊卑,只问无愧于心。”

我已经不大能记得后来发生的事情。死啦死啦拉着我死命地朝江滩跑去,我们几乎是从陡直的崖壁上滑到江边去的,荆条撕破了我们本就风化破碎的衣服,留下斑斑血痕和数以十记的人命。日军重新占领了南天门,居高临下用机枪扫射,我听到子弹打进肉里的闷响,可我不敢回头。

死去的鬼挤断了黄泉路上的奈何桥,活着的人挤断了怒江上的行天渡。我们在南天门上留下的尸体一路蔓延到江滩,日军追了过来,我们把竹筏泛水,推向江心。死去的永远死去了,可这里还有二十几条不要脸的要活。

流弹落在江水里,落在我们身边,在我耳畔追击了一昼夜的尖啸又在头顶发出悲鸣。死啦死啦把我压在身下,他怀中混杂着血腥、硝烟和汗水的臭味扑面袭来,以至于很久以后我再想起他时脑海中萦绕的都是这样的味道——可我不得不承认这味道让我心安。

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

想在这风雨飘摇的乱世活下去,只有靠自己。

死啦死啦是我们的救世主。

我揪住他的衣襟,伏在他怀中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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