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偏殿后,四人继续深入龙宫。
甬道越来越宽,头顶的海水越来越深。那些从裂缝中透进来的微光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蓝色的荧光,从墙壁上的苔藓中渗透出来,将整条甬道染成深海的颜色。
海无涯走在最前面,脚步比之前快了许多。他没有说话,但祁寒暄能感觉到他的变化——那种从幻境中带出来的沉重,像一层看不见的壳,把他裹住了。
杜蘅走在中间,难得安静。他平时那张嘴永远停不下来,此刻却像是被人上了封条,一声不吭。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头顶的海水,又迅速低下头。
月见走在最后,脚步轻得像没有重量。她的斗篷在海水中微微飘动,兜帽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祁寒暄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变了——之前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躲避什么;现在却是直直的,像是在走向什么。
祁寒暄走在海无涯身后,脑海中还在翻涌着幻境中的碎片。
那些画面,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句“生生世世”。他不确定那些是真是假,可那些画面带来的感觉是真实的——心痛,酸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回心底。
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甬道忽然开阔起来,汇入一条更大的主道。
主道两侧散落着许多碎石和瓦砾,像是经历过一场剧烈的崩塌。祁寒暄放慢脚步,目光扫过四周,忽然停住了。
前方路边,躺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灰色道袍,胸口有一大片血迹,面色苍白如纸。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在微微颤动,像是在说什么。
海无涯也看见了,快步走过去。
“道友?道友!”
那人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海无涯。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极轻的声音:
“……水……水……”
杜蘅从储物袋中摸出一个水囊,递到那人嘴边。那人喝了几口,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依然苍白得吓人。
“怎么回事?”祁寒暄蹲下身,
“你们遇到了什么?”
那人看着他,眼神涣散:
“……龙……龙骸……活了……”
“什么?”
“龙骸……活了……”那人的声音断断续续,
“它……它追我们……好多人都……都死了……”
他抓住祁寒暄的袖子,指节发白:
“……你们……别往前……前面……有……”
话没说完,他的手垂了下去。
杜蘅探了探他的鼻息,摇了摇头。
祁寒暄沉默了片刻,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主道前方,还有更多的人——有的靠在墙边,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蜷缩在碎石堆里。他们都穿着不同的衣袍,来自不同的门派,有男有女,有人有妖。
共同点是:他们都受了伤。有的轻,有的重,有的已经没了气息。
祁寒暄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二十多人。
“都是进来的人。”杜蘅的声音有些发干,
“应该是比咱们早进来的那批。”
海无涯蹲在一个伤者身边,检查他的伤口。伤口很深,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撕裂的,边缘有烧焦的痕迹。
“不是妖兽。”海无涯说,
“是灵力造成的。很古老的灵力。”
“龙骸?”祁寒暄问。
海无涯没有回答,但脸色很难看。
杜蘅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伤者,忽然开口:
“祁兄,你有没有觉得……不太对?”
祁寒暄看向他。
“咱们进来这么久,”杜蘅说,
“除了幻境,没有遇到什么真正的危险。可这些人——”他指了指那些伤者,
“他们受了这么重的伤。为什么?”
祁寒暄沉默了。
他也在想这个问题。
同样的龙宫,同样的路。为什么他们只遇到了幻境,而这些人却遇到了致命的攻击?
是运气?还是……有人故意把他们引到没有危险的路?
“因为你们跟着我。”
海无涯站起来,转过身,看着他们。
他的表情和之前完全不同了——没有了那种清澈的愚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的神情。
“海兄?”杜蘅愣了一下。
海无涯深吸一口气。
“我是龙族。”他说,
“东海龙族。当代龙王之子。”
甬道里安静了一瞬。
杜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月见低着头,没有说话。祁寒暄看着他,没有说话。
海无涯——不,应该叫他龙太子——他看着三人,目光里有一种坦然,像是在说一件早就该说的事。
“这座龙宫,是我先祖的宫殿。”他说,
“沉了不知多少万年。里面那些龙骸,是我的先祖、我的族人。那些禁制、那些幻境、那些龙渊——都是龙族的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道,
“龙族的东西,不会伤害龙族。也不会伤害跟着龙族的人。
杜蘅拍了一下额头,
“我就说嘛,所以那些幻境……只是试探?”
“幻境不会杀人。但那些禁制会。如果我不是龙族,如果你们没有跟着我——你们也会像那些人一样,被龙骸攻击,被禁制绞杀。”海无涯点头道
祁寒暄想起幻境中那些画面。那些碎片,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真的是普通幻境吗?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有问。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杜蘅问。
海无涯沉默了一会儿,看向远处那具巨大的龙骸。
“因为我想找到答案。”他说,
“我想知道,这座龙宫为什么会沉。我想知道,我的先祖为什么会死。我想知道——那些龙渊里,到底关着谁。”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在说一件压在心里很久很久的事。
“我从出生起,就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龙宫在深海,被结界护着,与世隔绝。我爷爷说,外面危险,不要出去。可他死了之后,我才知道——他说的危险,不是外面的世界,是龙宫里面。”
他看着祁寒暄,
“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宝贝,不是为了机缘。我是来找答案的。”
“找到了吗?”祁寒暄问。
海无涯摇头,犹豫着,
“还没有。但我感觉,快了。”
“月见姑娘,你呢?你跟了我们这么久,是为了什么?”
月见抬起头,隔着兜帽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缓缓摘下兜帽。
银白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在幽蓝的荧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脸很白,白得近乎透明,五官精致得像瓷器,眉眼间有一种不属于人间的美。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耳朵——不是人族的耳朵,而是透明的、薄如蝉翼的鳍状结构,从耳廓延伸到发际线,在光线中折射出细碎的虹彩。
鲛人。
“我叫月见。”她说,声音依旧很轻,
“鲛人族。最后一个。”
杜蘅倒吸一口凉气。
“鲛人族……不是已经灭族了吗?”
月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是灭族了。”她说,
“三百年前,鲛人族被屠,全族三百七十二人,只有我一个活了下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屠我族人的,是龙族。”
海无涯的身体僵住了。
月见没有看他,继续说着:
“鲛人族世代生活在东海之渊,与龙族井水不犯河水。三百年前,龙族忽然派兵围剿,一夜之间,灭了全族。我母亲把我藏在珊瑚礁的缝隙里,用身体挡住了洞口。”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听见她在外面唱歌。唱的是鲛人族的送葬歌。唱了一夜,直到声音哑了,直到再也没有声音。”
祁寒暄沉默着。
“我来这里,”月见抬起头,看着远处那具巨大的龙骸,
“是想找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为什么。”月见说,
“为什么龙族要灭鲛人族?是谁下的令?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看向海无涯:“你刚才说,你是来找答案的。我也是。”
海无涯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缺什么也说不出来。
杜蘅站在一旁,难得没有插嘴。
祁寒暄看着他们两个,忽然开口:
“杜蘅,你呢?”
杜蘅一愣:“我?”
“你跟了我这么久,是为了什么?”
杜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平时的不一样,没有狡黠,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淡淡的苦涩。
“我是半妖。”他说,
“狐族和人族的混血。”
祁寒暄楞了楞,怪不得他感觉气息怪怪的。
“狐族不认我,人族也不认我。”杜蘅说,
“我从小就在两边游走,靠卖情报为生。谁给钱,我就给谁办事。”
他看着祁寒暄:“
你问我为什么跟着你?因为有人给了钱。”
祁寒暄眉头微蹙:“谁?”
“不知道。”杜蘅摇头,
“那人从没露过面,只让人传话,说让我跟着你,保护你。报酬很丰厚,丰厚到我这辈子都不用再卖情报了。”
“什么时候的事?”
“你从青云山出来独自历练后,不久前。”杜蘅说,
“那人在江湖上很有势力,能调动很多资源。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对你的行踪了如指掌——你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他都知道。”
祁寒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