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暗中跟着他?保护他?那个人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起幻境最后看到的那个黑袍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句“又偏移了”。
会是同一个人吗?
“你不该告诉我的。”祁寒暄说。
杜蘅笑了笑:
“我知道。但你问了,我不想骗你。”
“而且他也没说不能告诉你。”杜蘅小声跟了一句,他看着祁寒暄,目光里有一种罕见的认真:
“我卖了一辈子情报,骗过很多人。但你……我不想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也许是因为,我一直跟着你,我不知道你不是坏人吧”
海无涯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月见低下头,重新把兜帽拉上,遮住银白色的长发。
祁寒暄看着他们三个,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们是在龙宫里结伴的。海无涯为了找答案,月见为了找答案,杜蘅为了任务,他为了……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可此刻,站在这条幽暗的甬道里,站在那些伤者和死者中间,他忽然觉得,他们不只是结伴同行的人。
“走吧。”他说,
“前面还有路。”
海无涯点头,转身往前走。
月见跟上去,步伐依旧很轻。
杜蘅走在中间,嘴里又开始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祁寒暄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伤者。
他们躺在地上,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呻吟。他救不了他们,但他可以把他们带进来的消息带出去,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他收回目光,跟上三人的脚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甬道忽然开阔起来。
四人来到一座巨大的殿宇前。殿门大开,门楣上刻着两个古字——祁寒暄不认识,但海无涯认识。
“龙寝。”他说,
“龙王安息之地。”
殿内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座殿都要大,都要空旷。殿顶高不可攀,隐没在黑暗中。地面铺着黑色的砖石,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倒映着头顶不知从何处透下来的幽光。
殿中央,横陈着一具骸骨。
不是之前见过的那种小型龙骸。这具骸骨巨大得令人窒息——从头到尾,足有百丈之长。脊骨如山脊般隆起,肋骨如拱桥般横跨,每一根骨骼都泛着玉石般的光泽,在幽暗中静静发亮。
龙头低垂,下颌骨半陷在淤泥中。龙角已经断裂,只剩两根残骨,像两把折断的剑。龙爪蜷缩在身侧,指骨根根分明,每一根都有成人手臂粗细。
祁寒暄站在殿门口,仰头看着这具骸骨,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恐惧,不是敬畏,而是熟悉。像是在哪里见过。
海无涯走过他身边,向那具骸骨走去。他的步伐很慢,很沉,像是每一步都在用尽全力。
他在龙头前停下,仰头看着那颗巨大的头颅。
杜蘅站在后面,压低声音:
“这就是那位龙王?”
海无涯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颗头颅,一动不动。
祁寒暄走近了些。他看见龙头的眼眶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可那空空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极淡的,金色的,像萤火。
他正想细看,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是月见。她跪在了地上。
不是摔倒,是跪。双膝着地,双手撑在身前,斗篷的兜帽滑落,露出银白色的长发和苍白的脸。她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杜蘅吓了一跳,想去扶她。月见抬手制止了他。
她跪在那里,对着那具龙骸,深深地低下了头。像是在行礼,又像是在忏悔。
海无涯转过身,看着她。他的目光很复杂——有悲伤,有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月见姑娘……”他开口。
“我没事。”月见打断他,声音很轻,
“只是……觉得应该跪。”
“很奇怪吧?”月见苦笑道。她站起来,把兜帽拉好,退到后面。
海无涯看着她,沉默了片刻,转身继续往前走。
龙骸的胸腔处,肋骨围成一个巨大的空腔。空腔中央,悬浮着一颗珠子。
不是之前见过的暗红色珠子。这颗珠子是金色的,足有拳头大小,表面流转着淡淡的光晕。那光晕一明一暗,像心跳。
海无涯站在珠子前,看了很久。
“这是龙心。”他说,声音很低,
“龙族死后,毕生修为会凝结成一颗珠子,叫龙心。”
杜蘅凑过来,眼睛发亮:“那这东西岂不是宝贝?”
“是宝贝。”海无涯说,
“但谁拿了,谁就会被诅咒。”
杜蘅的笑容僵住了。
“诅咒?”
“龙族的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海无涯转过身,看着杜蘅,
“尤其是龙心。里面封存着龙族生前的记忆和执念。谁吸收了,谁就要承受那些记忆和执念。承受不住,就会疯。”
杜蘅缩了缩脖子:“那还是算了吧。”
祁寒暄看着那颗金色的珠子,心中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他见过这种光。在青柳镇的湖底,那颗暗红色的珠子,发出的也是这种光——一明一暗,像心跳。只是颜色不同。
他忽然想起一个念头:那些珠子……会不会是同一种东西?
青柳镇湖底的那颗,是眼泪化成的。这颗龙心,是龙族毕生修为凝结的。那其他珠子呢?还有多少?都在哪里?
有人在收集这些珠子。
他不知道收集来做什么,但他知道,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走吧。”海无涯说,
“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颗金色的珠子。
他的目光里,有不舍,有留恋,还有一种决绝。像是告别。
祁寒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有问。
四人离开龙殿后,继续深入。
甬道越来越窄,头顶的海水越来越近。有些地方,海水已经渗透进来,在甬道中汇成浅浅的水洼。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杜蘅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你说,这龙宫到底有多大?走了这么久,还没到头?”
海无涯没有回答。月见忽然停下脚步。
“有水。”她说。
三人齐齐看向她。
月见蹲下身,伸手探入路边的水洼中。水洼很浅,只没过她的指尖。可她闭上眼睛,像是在倾听什么。
“有水的声音。”她说,
“很多水。很深。”
她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海水。
“上面是海,下面也是海。”
祁寒暄心头一凛。他低头看脚下——脚下的砖石很厚,看不出什么。可月见的话让他意识到,他们现在站的这个地方,可能不是地面,而是一层薄薄的壳。壳下面是更深的海。
“快走。”海无涯忽然说,声音急促,
“这里不安全。”
话音刚落,脚下的砖石裂开了一道缝。不是慢慢裂的,是“咔”的一声,像冰面上的裂纹一样,瞬间从脚底延伸到远方。
“跑!”杜蘅大喊。
四人拔腿就跑。身后,砖石大片大片地塌陷,海水从裂缝中涌出来,冰冷刺骨,带着深海特有的腥味。祁寒暄回头看了一眼——塌陷的地方露出一个巨大的空洞,空洞下面是更深的海,黑得看不见底。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游动,速度很快,身形巨大,看不清是什么。
“快!前面有门!”海无涯喊。
祁寒暄转过头,拼命往前跑。脚下的砖石在碎裂,海水在追,身后的黑暗中传来低沉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他冲进门的那一刻,身后的甬道彻底塌了。
门后是一间小殿。很小,只有之前那些殿的十分之一大。殿里没有龙骸,没有壁画,只有一口井。
和之前在龙渊见过的那口井一模一样。
黑石的井口,刻满符文的井壁,深不见底的井水。
海无涯站在井边,低头看着那黑色的水面,脸色苍白。
“又是龙渊。”他说,声音有些哑,
“怎么到处都是这东西……”
杜蘅喘着气,扶着墙:“这龙宫到底有多少口龙渊?”
“不知道。”海无涯摇头,
“每一口都连着不同的深渊。”
祁寒暄走到井边,低头看了一眼。水面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可他能感觉到,水面下有什么东西——不是活物,是声音。很低的,很远的,像是有人在唱歌。
他想起月见说过的话:“水里有声音。”
“你们听。”他说。
三人都安静下来。殿内很静,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们都听见了。
歌声。从井底传来的,很轻,很远,像是无数人在遥远的地方吟唱。没有歌词,只有旋律。那旋律祁寒暄从未听过,可听着听着,他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这是……”杜蘅的声音有些发颤,“这是什么歌?”
月见没有回答。她跪在井边,双手撑着井沿,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是送葬的歌。”她终于说,声音很轻,
“鲛人送葬时唱的歌。”
祁寒暄看着她。
“这口井里,死过很多鲛人。”月见说,
“很多很多。”
她抬起头,看着祁寒暄。兜帽下的脸苍白如纸,眼角有泪,但没有流下来。
“我的族人,很多都死在这种地方。”
祁寒暄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站在井边,听着那从井底传来的歌声,心中那种奇怪的感觉越来越浓。
这龙宫,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那些鲛人为什么会死在这里?那些龙渊为什么到处都是?那颗龙心,那些暗红色的珠子,那个黑袍人说的“又偏移了”——这一切,到底有什么联系?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答案就在这龙宫的深处。在更黑、更深、更危险的地方。
“走吧。”海无涯站起来,
“这里不能久留。”
祁寒暄点头。
四人离开小殿,继续深入。
身后,井底的歌声还在继续,飘飘忽忽,如泣如诉。像是永远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