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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龙宫·心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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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在偏殿中歇了一夜。说是歇,其实谁也没有真正睡着。这座沉在海底不知多少万年的龙宫里,连空气都带着腐朽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时间。

祁寒暄靠在墙角,闭着眼睛,却没有睡意。脑海中反复翻涌着这些年在外面的见闻——那些从影子里钻出来的怪物,那些一夜之间消失的村庄,那些被魔气侵蚀而疯狂的修士。每一件事都像拼图的一角,可他始终看不清全貌。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终于袭来。他闭上眼睛,沉入黑暗。

再睁眼时,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桃林中。

不是竹筱峰的桃林。这里的桃树更高大,枝干虬结,像是生长了千年。花瓣不是粉白色的,而是浅金色的,在风中飘落时像一场金色的雨。空气里弥漫着陌生的香气,不是桃花该有的甜香,而是一种更清冽、更深沉的气息,像是远古的岁月沉淀下来的味道。

祁寒暄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实的,温热的。不是神魂状态。

幻境。他立刻反应过来。

可这个幻境太真实了。金色花瓣落在肩头的触感,风拂过面颊的凉意,脚下泥土的潮湿气息,全都真实得不像假的。

他往前走。桃林深处,传来琴声。

琴音清越空灵,如九天凤鸣,如万丈冰泉。每一个音符都带着一种他熟悉却又陌生的气息——那是冰系灵力特有的清冷,可又比师尊的琴音多了些什么。更加沧桑,更加深沉,像是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在诉说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祁寒暄放轻脚步,拨开最后一丛桃枝。

桃林深处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坐着一个人,膝上横着一架古琴——凤九琴。是师尊的琴。

可那个人,不是师尊。

那人穿着一袭银白仙袍,长发如墨,用一根白玉簪松松挽着。他的面容和师尊有七分相似,却更加冷峻,眉眼间没有师尊偶尔流露的温和,只有历经沧桑后的淡漠。他坐在那里抚琴,周身笼着一层淡淡的银白光晕,像是月中仙人。

祁寒暄怔在原地。

这人是谁?为什么和师尊那么像?为什么用着师尊的琴?

琴音忽然停了。那人抬起头,看向祁寒暄的方向。浅色的眸子里没有惊讶,没有戒备,只有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你来了。”他说。

声音和师尊一模一样,清冷如泉。可语气不同——师尊说话总是淡淡的,像山间化不开的雪。这个人说话,却像是在等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祁寒暄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放下琴,站起身,向他走来。每一步都很慢,很稳,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了终点。

他在祁寒暄面前站定。

“你瘦了。”他说。

祁寒暄的心猛地揪紧。这句话,师姐也对他说过。可从这个人口中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祁寒暄的脸颊。

那只手微凉,带着淡淡的霜雪气息。和师尊一模一样。

“殳尧。”他唤。

殳尧。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插进祁寒暄脑海中某扇从未打开过的门里。门没有开,但门缝里透出了一丝光。

画面如潮水般涌来。

不是连贯的记忆,是碎片。碎裂的、散落的、像被打碎的镜子一样,每一块都映着不同的画面。

祁寒暄看见一座大殿。殿很高,穹顶上绘着星图,每一颗星都在缓缓转动。殿中央有一张玉榻,榻上躺着一个人——是那个穿银白仙袍的人。他闭着眼睛,面色苍白,唇角有一丝血迹。

殿门被撞开。一个人冲进来,黑衣如墨,长发披散,眼眶通红。

祁寒暄看清那个人的脸时,浑身一颤。

那是他自己。

不,不是他自己。那个人和他长着同一张脸,可气质完全不同——更加凌厉,更加阴郁,像一把出鞘的刀。眉眼间有一种他从未在自己脸上见过的狠厉,可那双眼睛看向榻上之人时,狠厉全碎了,只剩下恐惧。

那人扑到玉榻边,握住银袍人的手。

“你醒醒!”他的声音嘶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巨大的情绪,

“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不会死的!”

榻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睛。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映着黑衣人的面容。

“没死。”银袍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虚弱,唇角却微微弯起,

“哭什么。”

“我没哭!”黑衣人吼道。可他的眼泪已经砸在银袍人的手背上。

银袍人抬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好,没哭。”

黑衣人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闭上眼睛。他的肩膀在发抖。

“你别死。”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恳求,

“你别丢下我。”

祁寒暄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这个人……和他长着同一张脸的人,在害怕失去那个银袍人。那种害怕太深了,深到连他这个旁观者都觉得喘不过气。

画面碎了。

又一块碎片浮上来。

祁寒暄看见一片海。月光下,海浪轻轻拍打着礁石。银袍人站在海边,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黑衣人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件外袍。

“夜里冷。”他说,把外袍披在银袍人肩上。

银袍人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黑衣人没有离开。他站在银袍人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祐钰。”他忽然喊。

银袍人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眉眼清冷,却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怎么了?”

黑衣人走上前一步。又一步。又一步。

他站在银袍人面前,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睫毛上凝着的海雾,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霜雪气息。

“我……”黑衣人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想……”

他没有说完。

他低下头,吻住了银袍人的唇。

祁寒暄的心跳停了一瞬。

月光下,海浪声中,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黑衣人的手攥着银袍人的衣袖,指节发白。银袍人没有推开他,只是闭上了眼睛。

那个吻很长。长到海浪退了一次又一次,长到月亮从海面升到半空。

黑衣人终于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喘着气。

“我喜欢你。”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

“从第一次见到你就喜欢了。”

银袍人睁开眼,看着他。浅色的眸子里,映着月光,映着海,映着他的倒影。

“我知道。”银袍人说。

黑衣人愣住了:

“你知道?”

“知道。”银袍人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吗?”

黑衣人的脸红了。红得很厉害,从脸颊红到耳尖,从耳尖红到脖子。

银袍人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笑,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笑。眉眼弯弯,唇角上扬,像是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缝,露出底下温暖的流水。

“傻子。”他说。

然后他踮起脚尖,吻了回去。

祁寒暄站在远处,看着月光下那两个相拥的身影,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哭。只是觉得,那个画面太美了。美得让他心疼。美得让他觉得……那个人好像是他自己。不是长着同一张脸的陌生人,而是他自己。

画面碎了。

又一块碎片浮上来。

祁寒暄看见一间寝殿。烛火昏暗,纱幔低垂。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混着霜雪的气息。

银袍人坐在床沿,乌发披散,只着一件中衣。黑衣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梳子。

“我帮你梳头。”黑衣人说。

银袍人看了他一眼:

“你会吗?”

“试试。”

黑衣人绕到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托起他的头发。墨发如瀑,从指缝间滑落,冰凉柔顺。

他慢慢梳着,一缕一缕,动作笨拙却很认真。梳到发尾时,他忽然低下头,把脸埋进银袍人的发间。

银袍人没有动。

“祐钰。”黑衣人的声音闷在他发间。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记得你了怎么办?”

银袍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让你再记起来。”

“如果记不起来呢?”

“那就重新认识。重新喜欢。”

黑衣人抬起头,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

“你会等我吗?”

银袍人偏过头,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有笑意,有认真,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刻进了魂魄里的东西。

“会。”他说,

“不管多少次,都会等你。”

祁寒暄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眼泪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

他想起师尊说过的话——“为师会等你。不管多久,都会等你。”

一模一样的话。

不是师尊说过。是这个人说的。可这个人,和师尊那么像。像到让他觉得,他们就是同一个人。

而那个和他长着同一张脸的人……是他吗?

不是他。可他为什么觉得,那个人就是他?

画面碎了。

更多的碎片涌上来。

祁寒暄看见雪夜里两个人相拥,雪花落在他们肩头,久久不化。看见桃花树下两个人对饮,银袍人被酒呛到,黑衣人在旁边笑,笑完又心疼地给他拍背。看见银袍人教黑衣人抚琴,从背后握住他的手,指尖在琴弦上划过,带出一串清越的音符。看见黑衣人背着重伤的银袍人走过千山万水,一步都不敢停,汗水混着血水滴落在路上。

看见黑衣人在月光下对银袍人说“生生世世”,看见银袍人笑着摇头说“太贪心了”,看见黑衣人固执地说“那就贪心一点”。

看见他们吵架。黑衣人红着眼睛摔门而去,银袍人坐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很久很久没有动。然后黑衣人又推门回来,把他紧紧抱住,说“对不起”。

看见他们和好。银袍人抬手弹了一下黑衣人的额头,黑衣人吃痛地捂住,却笑得像个孩子。

每一个碎片都那么亲密,那么温暖,那么……让人心痛。

祁寒暄站在那些碎片中间,眼泪不停地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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