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明白了。
那个人不是他。可那个人就是他。是另一个他,是前世的他,是他不记得的那个自己。
而那个银袍人……是师尊。是前世的师尊。是另一个师尊。
那些拥抱,那些亲吻,那些“生生世世”的承诺——不是别人的故事。是他的。是他和师尊的。
在前世,他和师尊,是那样亲密的人。
碎片渐渐散去。
祁寒暄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雾中。雾很淡,淡到能看见远处有光。他循着光走去,走了很久,雾渐渐散开。
眼前是竹筱峰。
晨雾弥漫,桃林浸在淡金色的熹微中。池攸钰站在桃树下,一袭月白道袍,乌发用一根冰棱随意挽起。他转过头,看着祁寒暄,目光平静而温和。
“寒暄。”他唤。
不是那个银袍人。是师尊。是这一世的师尊。是那个在竹筱峰教他练剑、在万剑台带他刻名、在重伤时握着他的手说“对不起”的师尊。
祁寒暄站在原地,看着他。眼泪还挂在脸上,他却没有擦。
池攸钰向他伸出手。
“过来。”
祁寒暄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池攸钰看着他,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欣慰,心疼,还有一点点他说不清的温柔。
“怎么哭了?”池攸钰问,抬手擦掉他脸上的泪。
祁寒暄摇头。他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刚才看见了那么多东西。看见了前世,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和另一个师尊,看见了拥抱和亲吻,看见了“生生世世”的承诺。
他不知道那些是真是假。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看见那些画面的那一刻,松动了。像是一层薄冰,被春水从下面慢慢融化。
那些他藏在心底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感情——那些悸动,那些心跳,那些想靠近师尊又不敢靠近的犹豫——原来不是错的。原来不是亵渎。
原来在前世,就已经存在了。
而且比他现在感受到的,深得多,重得多。
“师尊。”他开口,声音很轻。
“嗯。”
“弟子……”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那些画面太私密了,私密到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该不该承认。
池攸钰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
祁寒暄低下头。
“弟子做了一个梦。”他说,
“梦里有一个和师尊很像的人,还有一个和我很像的人。他们……很亲密。”
池攸钰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呢?”
“然后弟子醒来,觉得……”祁寒暄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觉得好像不该有那样的梦。觉得是……对师尊的亵渎。”
桃林里很安静。花瓣飘落,无声无息。
池攸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落在祁寒暄的头顶。和很多年前,在竹筱峰的晨雾里,他做完那个动作时一模一样。
“不是亵渎。”池攸钰说,声音很轻,很淡,
“从来都不是。”
祁寒暄抬起头,看着他。
池攸钰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深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是他看不懂的,却让他觉得安心的东西。
“等你长大了,”池攸钰说,
“就会明白。”
祁寒暄想说“我已经长大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站在桃树下,站在师尊面前,感受着那只手落在头顶的温度。
风吹过,桃花瓣纷纷扬扬。
他忽然想抱一抱师尊。
不是前世的那个黑衣人抱银袍人的抱。是祁寒暄抱池攸钰的抱。是他自己的,这一世的,属于他的拥抱。
可他不敢。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师尊的侧脸,听着自己的心跳。
砰砰砰。
快得不像话。
和前世一模一样。
画面渐渐模糊。桃林在消散,师尊的身影也在变淡。
祁寒暄伸手想去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满手的雾气。
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黑暗中,有一个人站在远处。那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袭黑袍,长发垂落,看不清面容。他的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黑雾,那雾气在黑暗中缓缓涌动,像是有生命的。
“又偏移了。”那人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祁寒暄想走近,脚却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人转过身来。
面容模糊,看不清五官。可那双眼睛,祁寒暄看见了——深不见底的黑色,像是能吞噬一切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观察。
像是在看一只笼子里的鸟,看它在笼子里扑腾,看它能不能找到出口。
那双眼睛看着他,或者说,看着他身后那片正在消散的幻境。
“每一次都不一样。”那人说,
“有意思。”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黑暗碎裂。幻境崩塌。
祁寒暄猛地睁开眼。
眼前是偏殿的石壁,头顶是黑沉沉的海水。
祁寒暄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气。脸上全是泪,他抬手擦掉,手指却在发抖。
幻境中的碎片还在脑海中翻涌——月光下的吻,雪夜里的拥抱,那个和他长着同一张脸的人说“生生世世”,那个和师尊很像的人说“不管多少次,都会等你”。
那些是前世的记忆吗?是另一个他和另一个师尊的故事吗?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看见那些画面的那一刻,被唤醒了。不是记忆,是感觉。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是刻进了骨头里的感觉。
他喜欢师尊。
不是弟子对师尊的喜欢。
是那个黑衣人对银袍人的喜欢。是生生世世都想在一起的喜欢。是想拥抱、想亲吻、想永远不分开的喜欢。
这个念头涌上来的那一刻,祁寒暄没有像之前那样把它压回去。
他坐在黑暗里,任由那个念头在心头盘旋。
喜欢师尊。
喜欢。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知道了。
知道了又能怎样呢?
师尊在闭关。师尊是这一世的池攸钰,不是前世的那个银袍人。师尊有没有前世的记忆?师尊知不知道那个和他长着同一张脸的人是谁?师尊对他好,是因为他是弟子,还是因为他是那个人的转世?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
他想回去。想回竹筱峰,想站在那扇门前,想等师尊出来。想告诉师尊——“弟子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和师尊很像的人,还有一个和我很像的人。他们很亲密。”
然后问师尊:“那个人,是我吗?”
祁寒暄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虚空中。
他会问的。等师尊出关那天,他会问的。
“祁兄?”
海无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祁寒暄转头,看见海无涯坐了起来,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像是刚从什么可怕的梦境中挣脱出来。
“你哭了?”海无涯愣住。
“没有。”祁寒暄说,
“风沙迷了眼。”
海无涯看了看头顶黑沉沉的海水,又看了看他,没有拆穿。
杜蘅也醒了。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动作很自然。可祁寒暄注意到,他的眼角有泪痕,衣领是湿的。那条火红色的大尾巴在幻境中露出来过,此刻已经收了回去,但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像是一时半会儿从幻境的情绪中抽离不出来。
“这破地方,睡觉都睡不踏实。”杜蘅嘟囔着,声音却比平时哑了很多。
月见最后一个醒来。她安静地坐起身,把滑落的兜帽拉好,遮住银白色的长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祁寒暄看见,她的睫毛是湿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斗篷上有一小片水渍——不是海水,是眼泪。
四个人坐在偏殿里,谁都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刚才经历了什么。那些幻境不是普通的梦,是被人刻意设计的——挖出每个人心底最深的执念,最不敢面对的感情,最想忘记却永远忘不掉的记忆,然后摊开在他们面前。
可谁都没有提。
海无涯没有问他看到了什么。杜蘅没有打听。月见没有开口。
祁寒暄站起来,走到窗边。头顶的海水依旧黑沉沉的,偶尔有鱼群游过,鳞光一闪一闪。
他想起幻境最后看到的那个黑袍人。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那句“又偏移了”,那个“有意思”。
那是谁?
是设计这个幻境的人吗?
他不知道。但他把那个画面记在了心里。那双眼睛,那团黑雾,那句“又偏移了”。也许以后会找到答案。也许不会。
“走吧。”他说,
“还有很长的路。”
三人点头。
祁寒暄走在最前面,步伐很稳。
可他的心里,那片金色的桃林还在,月光下的海还在,那句“不管多少次,都会等你”还在。
那些碎片,他大概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也不想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