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祁寒暄感觉自己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飘浮。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方向。身体仿佛消失了,只剩下意识还存留着,像一叶孤舟,在虚无中随波逐流。
他试着动一动,动不了。
试着睁开眼,睁不开。
试着调动灵力,灵力消失了。
他甚至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
只有意识还在,清醒地、孤独地存在着。
这是哪里?
他死了吗?
不对。如果死了,意识也该消散。可他还在这里,还能思考,还能感受。
只是感受不到任何东西。
没有冷,没有热,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永恒的黑暗,和无边无际的寂静。
他开始回忆。
青柳镇。湖。骸骨。珠子。吸力。
是那颗珠子。
它把他的神魂吸了进去。
那么现在……他在珠子里面?
思绪刚转到此处,黑暗忽然有了变化。
远处,有什么东西亮了。
那是一点微弱的光,暗红色的,像将熄的炭火。光点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忽明忽暗,像是某种召唤。
祁寒暄的意识不由自主地向那光点飘去。
飘啊飘。
不知飘了多久。
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终于,他看清了——
那是一扇门。
一扇巨大的、通体暗红的门。门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那些符文像是活的,在缓缓蠕动,每一次蠕动都会泛起一阵暗红色的光晕。
门半开着,露出一条缝隙。
缝隙里透出的光,正是那召唤他的光。
祁寒暄停在门前,看着那些蠕动的符文。
符文他一个都不认识,但看着它们,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一些画面——
破碎的天空。
倒悬的山河。
一道银白的身影,正在消散。
还有那个声音:“池……祐……钰……”
那是谁的声音?
祁寒暄猛地惊醒。
他发现自己又能动了。
他站在门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透明的,能看见后面蠕动的符文。这是神魂状态。
他深吸一口气——虽然不知道神魂需不需要呼吸——然后伸出手,推向那扇门。
门无声地开了。
门后是一片湖。
湖面平静如镜,湖水碧绿清澈,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岸边垂柳依依,有蜻蜓点水飞过,惊起一圈圈涟漪。
湖中心,漂着一叶小舟。
小舟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他自己。
祁寒暄愣住了。
他看看那个躺在小舟上的自己,又低头看看自己透明的手。两个自己,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这是……神魂与肉身分离了?
他试着往前走,想靠近那叶小舟。可刚迈出一步,一股无形的力量就把他拽了回去,拽进门里,拽向湖面——
扑通。
他落入了湖中
……
“醒醒。”
有人在轻轻推他。
祁寒暄睁开眼。
阳光刺目,他眯了眯眼,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眼前是一片茫茫的水面。湖水碧绿清澈,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岸边垂柳依依,有蜻蜓点水飞过,惊起一圈圈涟漪。
他躺在一叶小舟上。
小舟不大,仅容一人躺卧。舟身是竹制的,已经有些旧了,竹篾泛着淡淡的黄色。
祁寒暄想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被绑住,不是被压制,而是……身体仿佛不属于自己了。他能感觉到四肢的存在,能感觉到心跳呼吸,但就是动不了,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醒了?”
一个声音从身侧传来。
祁寒暄努力转动眼珠,看见小舟另一头站着一个人。
那是个年轻男子,看上去二十出头的模样,穿着一袭洗得发白的青衫,腰间系着一条草绳。他赤着脚,站在舟尾,手持一根竹篙,正低头看着祁寒暄。
眉目清俊,神色温和,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但祁寒暄注意到,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没有焦距。
那双眼睛看着祁寒暄的方向,瞳孔却没有聚焦在任何地方。像是盲人,又像是……看着另一个世界。
“你是谁?”祁寒暄问。他发现自己还能说话。
年轻男子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撑着竹篙,让小舟在湖面上缓缓漂动。
“这是哪里?”祁寒暄又问。
年轻男子依旧没有回答。
他低着头,看着水面,像是在看什么很有趣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忽然开口:
“你刚才,碰了那颗珠子。”
不是疑问,是陈述。
祁寒暄心头一凛:“那颗珠子是什么?”
年轻男子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向远方。
祁寒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湖面平静如镜,远山如黛,白云悠悠。一切都那么美好,美好得像一幅画。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没有风声,没有鸟鸣,没有虫叫。连小舟划过水面的声音都没有。
“你听。”年轻男子忽然说。
祁寒暄凝神细听。
什么都没有。
“听什么?”
年轻男子低下头,看着祁寒暄,脸上依旧挂着那温和的笑。
“听歌声啊。”他说,
“她一直在唱。”
话音落下。
远处,湖面上忽然飘来一阵歌声。
那歌声凄婉哀怨,如泣如诉,像是一个女子在遥远的地方哭泣。词句模糊不清,只能隐约分辨出几个音节——
“……归……来……归……来……”
祁寒暄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想动,想挣扎,想逃离这个地方。可他动不了,只能躺在小舟上,听着那越来越近的歌声。
年轻男子依旧撑着竹篙,脸上是那副温和的笑。
“别怕。”他说,
“她不会伤害你的。”
“她只是想找个说话的人。”
歌声越来越近。
祁寒暄看见,远处的湖面上,一个白色的身影正缓缓向这边飘来。
那是一个女子。
她穿着白色的衣裙,长发披散,赤足踏在水面上。她的面容很美丽,美丽得不像是活人该有的——皮肤太白,眼睛太黑,嘴唇太红,整个人像一幅画,美得让人心悸。
她走到小舟边,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躺在舟上的祁寒暄。
祁寒暄与她对视。
那双眼睛里,空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不是冷漠,不是悲伤,不是愤怒,只是……空。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屋子,只剩四面墙壁。
女子看了他很久,然后缓缓开口。
声音和歌声一样,凄婉哀怨,飘飘忽忽:
“你……不是他。”
祁寒暄一愣:“谁?”
女子没有回答。她转过身,看着站在舟尾的年轻男子,目光里忽然有了些东西——是哀伤,是无望的哀伤。
“他也不是。”她说。
年轻男子笑了笑,依旧温和:
“我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是。”
女子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又看向祁寒暄:“你从外面来?”
祁寒暄点头。
“外面……变成什么样了?”
祁寒暄想了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斟酌着说:
“有战争,有妖兽,有怪物。也有炊烟,有孩童,有活着的人。”
女子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炊烟……我很久没见过炊烟了。”
她抬头望向远方,那里是群山的方向。可那些山,那些云,那些垂柳,都是静止的,像一幅永远不会变化的画。
“这里什么都有,”她说,“山,水,天,云,什么都有。可什么都没有。”
“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变化。”
“只有我和他。”她看向年轻男子,
“还有日复一日,永远不变的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