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寒暄沉默。
他终于知道哪里不对了。
这里的太阳,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挂在同一个位置,一动不动。湖面上的涟漪,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是那几圈,从未消散。岸边的垂柳,从刚才到现在,一直是那个姿态,从未摇曳。
这是一个静止的世界。
一个被时间遗忘的世界。
“你是谁?”祁寒暄问女子,
“这里又是哪里?”
女子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极淡的光。
“我是……我也不记得了。”她说,
“我只记得我在等人。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等得太久,久到忘了自己是谁,忘了等的人是谁,忘了为什么要等。”
“只记得等。”
她伸出手,轻轻拂过水面。指尖过处,涟漪荡开,然后凝固,永远停在那个形状。
“那颗珠子,”她说,
“是我的眼泪。”
祁寒暄怔住。
“我死的时候,落了一滴眼泪。那滴眼泪化作这颗珠子,把我也困在了这里。”女子说,
“珠子在湖底,我在这里。我出不去,别人进不来。”
“直到他来了。”她看向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笑了笑:“我是误入此地的。和她一样,被困住了。”
“多久了?”祁寒暄问。
年轻男子想了想,摇头:“不知道。这里没有时间。”
“那你呢?”女子问祁寒暄,
“你也是误入的?”
祁寒暄沉默片刻,点头。
女子看着他,忽然问:“你在等人吗?”
祁寒暄心头一颤。
等人?
他在等谁?
师尊的面容浮现在脑海。那扇门,那道冰蓝的光芒,那句“为师会等你”。
他在等师尊。
“在等。”他说。
女子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极淡的暖意。
“那你要回去。”她说,
“等的人,等得太久,会很难过。”
她转身,看向年轻男子。
“送他出去吧。”
年轻男子点头。
他撑着竹篙,让小舟向湖心漂去。女子站在水面上,看着小舟远去,一动不动。
祁寒暄回头看她。
她站在那里,白衣飘飘,长发披散,面容美丽而空洞。
她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等了不知多少年。
还在等。
小舟漂到湖心,停了下来。
年轻男子放下竹篙,在祁寒暄身边坐下。
“你知道她是谁吗?”他问。
祁寒暄摇头。
“我也不知。”年轻男子说,
“我只知道,她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自己是谁,却还记得要等。”
他看着祁寒暄,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些焦距。
“你刚才说,你在等人。”
祁寒暄点头。
“等谁?”
祁寒暄沉默了一会儿:“我师尊。”
年轻男子笑了笑:“那你要回去。她刚才说得对——等的人,等得太久,会很难过。”
他站起身,指着湖面。
“你看。”
祁寒暄看向湖面。
原本平静如镜的湖面上,忽然出现了一个漩涡。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深,直通水底。
水底深处,有一点光。
冰蓝色的光。
祁寒暄的心猛地揪紧。
那是师尊的颜色。
“跳下去。”年轻男子说,
“就能出去。”
祁寒暄看着他:“你呢?”
年轻男子笑了笑,依旧温和:“我?我还要再陪她一会儿。”
“为什么?”
年轻男子望向远方,那里白衣女子还站在水面上,一动不动。
“因为等人,太苦了。”他说,
“有个人陪着,会好一点。”
他低下头,看着祁寒暄,那双眼睛终于有了焦距——清澈的,温和的,像春日暖阳。
“走吧。有人在等你。”
祁寒暄看着那冰蓝色的光,又看看年轻男子,最后看向远处那道白色的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向那漩涡滚去……
湖水灌进口鼻,冰凉刺骨。
祁寒暄拼命挣扎,手脚并用,向上游去。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出路,不知道游上去会到哪里,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他只知道,有人在等他。
向上。向上。向上。
光明越来越近。
终于——
“哗啦!”
祁寒暄冲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气。
月光洒落,湖面波光粼粼。四周是熟悉的景象——垂柳,芦苇,杂草丛生的湖岸。
青柳镇的湖。
他回来了。
祁寒暄游到岸边,爬上去,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和进去时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是实的,温热的,不再是透明的神魂状态。
肉身回来了。
他闭上眼睛,让心跳慢慢平复。
过了很久,他坐起身,望向湖面。
湖水依旧黑沉沉的,看不见底。湖心那团雾气还在,袅袅升起,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
可那些歌声,消失了。
那些“从影子里钻出来的东西”,也没有再出现。
祁寒暄在湖边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湖。
然后他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块玉简,在上面刻了几个字:
“青柳镇北,湖中有异,已探。勿近。”
他把玉简埋在湖边一棵柳树下,用石头压住。
留给后来人。
祁寒暄离开青柳镇时,正是清晨。
镇子刚刚醒来,炊烟袅袅升起,有妇人在河边洗衣,有老人在门口晒太阳。孩子们背着书包往学堂跑,笑声洒了一路。
一切都那么寻常。
没有人知道湖里发生了什么,没有人知道那个昨晚离开的后生去了哪里。
祁寒暄站在镇口,回头看了一眼。
晨光中,青柳镇安静而祥和,像一幅画。
可他知道,那幅画背后,藏着另一个静止的世界,和一个等不到人的女子。
他收回目光,继续向西。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起那年轻男子说的话——
“等人,太苦了。有个人陪着,会好一点。”
他想起师尊。
想起那扇门,那道冰蓝的光芒。
想起那句“为师会等你”。
他忽然很想回去。
想回竹筱峰,想再看一眼那扇门,想想再握一次那只手。
但他没有转身。
因为还有五十年。
还有五十年,才能回去。
还有五十年,才能站在那扇门前,告诉师尊:我回来了。
祁寒暄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
前方,是茫茫的西行路,是未知的远方,是漫长的等待。
但他的脚步,没有犹豫。但他的脚步,没有犹豫。
因为有人在等他。
无论多远,无论多久。
他都会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