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历三七七七年,秋。
距离祁寒暄离开青云山,已整整五年。
五年,对于凡人而言是一段不短的岁月——足够一个婴孩学会走路说话,足够一季庄稼播种收获五次,足够一座边陲小镇在战火与平静间几度沉浮。
对于修士而言,五年不过弹指一挥间。
可这五年,祁寒暄走了很远的路。
他走过西漠的万里黄沙,看过沙丘在风中变换形状,也看过风沙掩埋的白骨在烈日下闪着诡异的磷光。
他在一座座废弃的古城中遭遇过流窜的魔物,那些从影子里钻出来的东西比十年前更加强大,他斩杀它们时,黑烟钻入鼻腔的恶心感也变得更重了。
他走过南疆的十万大山,在遮天蔽日的古林中穿行,遇到过被魔气侵蚀而疯狂的妖兽,也遇到过躲在山洞里瑟瑟发抖的凡人。
他在一座瑶寨里住过三个月,帮那些寨民驱赶山下的怪物,教他们用最简单的符箓护住寨门。离开时,寨子里的老人往他怀里塞了一块腊肉,说是“给恩公路上吃”。
他走过北原的茫茫雪原,看过极光在夜空中变幻成诡异的暗紫色,听过那些极光落下时的呜咽声——像无数人在遥远的地方哭泣。
他曾在雪原深处遇见一个老萨满,那老人对着极光跳舞,跳了一整夜,天亮时倒在他怀里,再也没有醒来。
他走过东海的千里海岸,在流火城短暂停留过。
秦三娘的船队还在,只是老周不在了——两年前死在一次妖兽潮中,尸骨都没找全。秦三娘老了很多,鬓角全白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么爽朗。她请祁寒暄喝酒,喝到一半忽然说:
“陆姑娘回去之后,我们都很想她。”
祁寒暄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她是我师姐。”
秦三娘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难怪!难怪!”
五年…
他见过太多人间悲喜,也见过太多不该存在的东西。
那些从影子里钻出来的怪物越来越多,越来越强。那些一夜之间消失的村庄越来越多,越来越频繁。那些被魔气侵蚀而疯狂的修士越来越多,越来越难以救治。
他杀过很多怪物,救过一些人,也眼睁睁看着一些人死去。
他问过很多人——散修、村民、小宗门的弟子、偶然遇见的游方道士——有没有人知道这些怪物从哪里来,这些失踪的人去了哪里。
没有人知道。
有人说是天罚,有人说是妖魔作乱,有人说是老天爷发怒。还有人说是上古封印松动了,那些被封印的东西正在一点点爬出来。
他不知道该信谁。
但他记得师尊说过的话——
“无论遇到什么,无论敌人是谁——为师都会护着你们。”
师尊在护着他。
那师尊呢?
又有谁护着他?
这日黄昏,祁寒暄来到一座小镇前。
他已经连续走了七天,没有停歇。不是因为赶路,而是因为不想停——停下来就会想起那些救不了的人,想起那些没来得及伸出的手。
镇子不大,依山傍水,一条青石主街贯穿东西。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刻三个字:青柳镇。
祁寒暄走进镇子时,正是晚饭时分。家家户户炊烟袅袅,饭菜的香气飘散在暮色里。有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有妇人站在门口唤孩子回家吃饭,有三五老者聚在槐树下闲聊。
一切都那么寻常,寻常得让人安心。
可祁寒暄站在街口,却莫名觉得有哪里不对。
他说不上来。
只是……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孩子们的笑声很响,妇人的呼唤很亮,老者的闲聊很热闹。可这些声音落在耳朵里,却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飘飘忽忽的,不真切。
他皱了皱眉,沿着主街慢慢走着。
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都正准备打烊。掌柜的往外搬门板,伙计的往里收摊子,一切都那么正常。
可那种“不真切”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
他在一家面摊前停下脚步。
面摊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往锅里下面条。见有客人来了,她抬头笑道:
“客官,吃面?”
祁寒暄点头,在桌边坐下。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了上来。面条细白,汤清味鲜,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他低头吃面。
邻桌的交谈声飘进耳朵——
“听说了吗?又有人不见了。”
“谁家?”
“村东头老陈家的二小子。前天晚上去湖边洗衣裳,一宿没回来。昨儿个他爹去找,只在湖边找到一只鞋。”
“造孽啊……这都第几个了?”
“第三个了。第一个是老张头,说是去湖边钓鱼,人就没了。第二个是李家的小闺女,说是去采莲蓬……”
“那湖肯定有问题!要我说,就该请个法师来看看!”
“请了,怎么没请?上个月李家为了找自家闺女,还凑钱请了个道士来。可那道士在湖边做了一天法事,临走时说湖里有水鬼,道行太深,他收不了,还把钱全退了回去。”
“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人一个个没了吧?”
“能怎么办?官府不管,道士收不了,咱们老百姓只能求老天爷保佑了……”
祁寒暄的筷子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向邻桌说话的那几个老汉。
“老人家,”他开口,
“你们说的湖,在哪里?”
几个老汉齐齐看向他。其中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打量他片刻,问:
“后生,外地来的吧?”
祁寒暄点头。
老者长长叹了口气,
“那湖就在镇子北边,三里地。原本是个好地方,水清鱼多,夏天孩子们都去游泳。可自从去年秋天开始……唉。”
“去年秋天?”祁寒暄问,
“具体什么时候?”
老者皱了皱眉,努力回想着,
“大概是九月吧。那时候老张头去钓鱼,一宿没回来。第二天他儿子去找,就看见他的鱼竿还在湖边插着,人没了。”
祁寒暄沉默片刻,又问:
“除了失踪,还有什么异常?”
几个老汉对视一眼,另一个稍年轻些的开口:
“有。有时候晚上,能听见湖里传来歌声。”
“歌声?”
“对。女人的歌声,听着怪瘆人的。有人说那是水鬼在唱歌勾人,也有人说是湖里的女鬼在哭……反正没人敢靠近。”
祁寒暄点点头,又问:
“那些失踪的人,都是晚上去的?”
“都是晚上。”老者说,
“白天去没事,一到晚上就出事。所以现在天一黑,就没人敢靠近那湖了。”
祁寒暄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些细节。那几个老汉知无不言,把知道的全说了——失踪者的姓名、年龄、失踪时的情形、最后一次被人看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