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一记在心里。
放下几枚铜板,他起身离开。
走出面摊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站在街心,望向镇子北边。夜色中,隐约能看见一片黑沉沉的水光。
那是湖。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脚,往北走去。
身后,面摊的老板娘探出头来,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小声嘀咕:
“这后生,往那边去做什么……”
夜风拂过,带着湖水的湿气。
祁寒暄的身影,渐渐融进黑暗里。
三里路,祁寒暄走了一炷香的时间。
越靠近湖边,那股“不真切”的感觉越强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无形中扭曲着现实,把一切都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湖边很安静。
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都停了。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湖水轻轻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的心跳。
祁寒暄站在湖边,目光扫过水面。
湖不大,约莫三四里方圆。月色下,水面黑沉沉的,看不见底。湖中心隐约有一团雾气,袅袅升起,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银白色。
他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
湖水很凉,不是寻常的凉,而是那种直透骨髓的阴寒。以祁寒暄化神中期的修为,这凉意竟让他指尖微微发麻。
他收回手,闭目感应。
灵力、神识、五感……一切探查手段都正常。可当他试图将神识探入湖中时,却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不是被挡住,不是被弹开,而是直接被“吃”掉了。
干干净净,不留痕迹。
祁寒暄睁开眼,眉头微蹙。
这种情况,他从未遇到过。
他绕着湖边走了半圈,发现湖边散落着一些杂物——一只破烂的草鞋,一根插在泥里的鱼竿,一个半埋在沙里的竹篮。草鞋已经泡得变形,鱼竿上还挂着半截鱼线,竹篮里有一件小孩的衣裳,已经褪了色。
都是失踪者留下的。
祁寒暄捡起那只草鞋,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只好又放下。
他站了片刻,然后脱去外袍,收入储物戒中,只着一身短褐,纵身跃入湖中。
入水的瞬间,那股阴寒骤然加剧。
不是从外面包裹上来,而是从内部渗透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毛孔钻进经脉里。祁寒暄运转心法,雷灵力在经脉中流转,将那寒意驱散。
他没有用灵力护体,只是默默承受着。
越往下潜,水越冷,光线越暗。
十丈。三十丈。五十丈。
祁寒暄睁开眼,借着夜明珠的光亮打量四周。
湖水很清,清得不正常。通常这种湖泊,水下总会有水草、游鱼、淤泥沉积。但这湖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水草,没有鱼虾,没有淤泥,只有无穷无尽的水,和一目了然的湖底。
湖底是灰白色的,像某种动物的骨骼。
他继续下潜。
七十丈。九十丈。一百丈。
这个深度,早已超出普通湖泊的范畴。水压已经大到足以将凡人压成肉泥,但对化神期修士而言,还在承受范围内。
可那股阴寒越来越重了。
重到祁寒暄不得不分出三成灵力来抵御。
一百二十丈。一百五十丈。一百八十丈。
湖底依旧遥不可及。
祁寒暄心中升起一丝警觉。这个深度,早已超出任何自然湖泊的极限。这湖有问题——或者说,这根本不是一座普通的湖。
但他没有停下。
因为他能感觉到,那股“吞掉”他神识的东西,还在更深处。
两百丈时,他看见了光。
那光从湖底深处透上来,暗红色的,一闪一闪,像某种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祁寒暄凝神戒备,雷灵力全力流转,紫色电蛇在周身游走,照亮了四周的黑暗。
他继续下潜,眼前的光越来越亮。
两百二十丈。两百五十丈。两百八十丈。
终于,他看清了光的来源——那是一具巨大的骸骨。
骸骨盘踞在湖底,足有数十丈长,形状似蛇非蛇,似蛟非蛟。肋骨根根如柱,脊骨节节如山,狰狞的头颅仰面向上,空洞的眼眶正对着祁寒暄的方向。
而那暗红色的光,就是从骸骨的胸腔里透出来的。
祁寒暄缓缓靠近。
距离骸骨还有十丈时,他停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那骸骨周围,密密麻麻全是东西。
不是活物,不是死物,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存在。它们隐匿在水中,肉眼看不见,神识探不到,只能通过灵力流转时的细微波动,隐约感知到它们的存在。
祁寒暄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
踏入骸骨范围的瞬间——黑影从四面八方涌出!
它们从骸骨的肋骨间、脊骨后、头骨里蹿出来,密密麻麻,如潮水般向他扑来。每一道黑影都扭曲着,变幻着,有的像人形,有的像兽形,还有的只是一团蠕动的黑泥。
祁寒暄早有准备。
雷光瞬间炸开!
紫色电蛇在周身游走,化作一道雷光屏障。黑影撞上屏障,瞬间化为黑烟,尖啸声此起彼伏,刺得人头皮发麻。
可那些黑影太多了。
前赴后继,无穷无尽。
祁寒暄一边维持雷光屏障,一边向骸骨胸腔游去。从一开始他就隐约听到有声音在呼唤自己,现在看来,便是那颗发光的珠子发出的。真正的秘密在那颗发光的东西里。
穿过第一根肋骨,第二根肋骨,第三根——黑影越来越多。
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惜一切代价地撞击雷光屏障。每一次撞击都会消耗祁寒暄一分灵力,而它们的数量,仿佛永远不会减少。
一炷香。两柱香。三柱香。
祁寒暄的灵力消耗过半。
他终于穿过最后一根肋骨,落入骸骨的胸腔。
胸腔很大,足有数丈方圆。正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珠子。
珠子呈暗红色,半透明,内部隐隐有流光转动。那光芒一明一暗,真的像心跳。
祁寒暄缓缓靠近,伸出手——
指尖刚触及珠子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骤然爆发!
那吸力之强,远超他的想象。不是把他往珠子里吸,而是把“他”从身体里往外拽——神魂、意识、记忆,一切无形的东西,都在被强行剥离。
祁寒暄想挣脱,却发现自己动不了。
雷光消散,屏障破碎。
无数黑影从四面八方扑来,将他淹没。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眼前,是无尽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