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历三七七二年,秋深。
祁寒暄踏入青云山山门时,夕阳正好落在凌云峰的峰顶上,把整座山峰染成金红色。
值守弟子远远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迎上来:
“祁师兄!你回来了!”
祁寒暄点头,正要往里走,却听见山门内传来一阵熟悉的笑声——
“我就说今天该回来了吧!”
谢明轩的声音从里面炸开,紧接着一道青影掠出来,差点把祁寒暄撞个踉跄。
“你可算回来了!”谢明轩用力拍着他的肩膀,眼睛亮得惊人,
“师姐回来半个月了,天天往山下望,我还以为你要走到明年去!”
祁寒暄被他拍得往后退了一步,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师兄,轻点。”
“轻什么轻!”谢明轩又拍了两下,才松开手,上下打量他,
“嗯,没缺胳膊没断腿,挺好。走吧,师姐在竹筱峰,苏清露陈昊他们也都在——”
他说着,忽然压低声音:
“师姐最近老走神,你回来她肯定高兴。”
祁寒暄心头微动,没有说话,只是跟着谢明轩往山上走。
一路上遇见不少弟子,纷纷向他们行礼。有人喊“祁师兄”,有人喊“谢师兄”,祁寒暄一一颔首回礼,脚步却没有停。
他走得很快。
快到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速度比平日快了太多。
竹筱峰依旧。
桃林已落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晚风中轻摇。墨筠居前,陆昭华负手而立,似乎在等什么人。
看见祁寒暄的那一刻,她脸上绽开一个笑。
“回来了。”
就两个字,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那样。
祁寒暄走到她面前,站定。
“师姐。”
陆昭华看着他,目光里有许多东西——欣慰,心疼,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
“瘦了。”她说。
祁寒暄摇头:“师姐才瘦了。”
陆昭华笑了笑,没接话,只是侧身让开:
“进去吧,明轩去叫苏清露他们了,今晚在竹筱峰聚一聚。”
祁寒暄点头,跟着她走进墨筠居。
竹舍里陈设如旧。那张竹榻,那张书案,那架书,还有墙上挂着的木剑。一切都没有变,就像师尊只是出了趟远门,随时会推门进来。
祁寒暄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内室门上。
门缝里透出极淡的冰蓝光芒,比四十五年前更微弱了,像风中残烛,却依然固执地亮着。
“师尊……”他轻声说。
陆昭华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
“会好的。”她说,
“师尊会好的。”
祁寒暄点头。
会的。
一定会的。
那晚的篝火,酒很烈,话很多。
谢明轩讲他在云梦泽被困幻阵三个月的事,讲那些稀奇古怪的阵法,讲老周和他的散修兄弟们。陆昭华讲东海的火焰岛,讲海底的沉没古城,讲秦三娘和她的船队。苏清露和陈昊也讲了西漠和南疆的见闻。
祁寒暄听得多,说得少。
夜深了,篝火渐渐暗下去。苏清露和陈昊先告辞离去,说明日再来。
谢明轩也困了,打着哈欠回房。
只有祁寒暄还坐在篝火边,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陆昭华没有走。她在祁寒暄旁边坐下,往火里添了根柴。
“在想什么?”
祁寒暄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师姐,你还记得师尊下山那三年吗?”
陆昭华愣了一下:“怎么突然问这个?”
祁寒暄望着火光,目光有些远:“今天回来的路上,路过一个镇子,听见有人在说书。说‘白医客’的事。”
陆昭华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说书人讲,白医客一个人救了一座城。三天三夜不眠不休,用冰系术法冻结疫气,救了一城人。”祁寒暄的声音很轻,
“他说白医客走的时候,全城百姓跪在地上送他,他连头都没回。”
陆昭华沉默片刻:
“那是师尊。”
“我知道。”祁寒暄说,
“那时候我们刚拜师不久,师尊下山三年,我们一直不知道他去做了什么。后来才知道,他去救了很多人。”
他顿了顿,低下头:
“我今天听见那个故事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什么?”
“那时候我们三个偷偷编了平安咒,系在师尊的桃花针上。”祁寒暄说,
“我们以为师尊不知道。可后来才发现,师尊一直戴着。”
陆昭华没有说话。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两人的侧脸。
“师姐,”祁寒暄忽然问,
“你说师尊……那时候在外面,有没有想过我们?”
陆昭华看着他,目光很深。
“想过。”她说,
“肯定想过。”
祁寒暄抬眼。
陆昭华往火里添了根柴,声音平缓:
“你还记不记得,师尊回来后,第一件事是什么?”
祁寒暄想了想:“检查我们的功课。”
“对。可你记不记得他检查完说了什么?”
祁寒暄怔住。
他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陆昭华说:“他说,‘还不错’。”
祁寒暄愣住了。
“就三个字。”陆昭华说,
“可你知道吗,那天晚上,明轩高兴得一宿没睡着。”
祁寒暄想起来了。
那天师尊检查完他们的功课,说了“还不错”之后,谢明轩确实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拉着他们说了半宿的话。
可他自己呢?
他当时是什么感觉?
他记得师尊说那三个字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瞬。只是一瞬,可他记得那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欣慰,有满意,还有一点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他一直在看着我们。”陆昭华说,
“不管在哪里。”
祁寒暄低下头,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远处,那扇门内的冰蓝光芒,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第二日清晨,祁寒暄醒得很早。
他推开门,发现外面起了大雾。白茫茫一片,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
他鬼使神差地提起木剑,往桃林走去。
晨雾未散,桃林浸在淡青色的熹微中。昨夜落了霜,草叶上凝着细细的冰晶,在朦胧的天光下闪着微光。
祁寒暄走得很慢。
雾太大,看不清路,只能凭着记忆往前走。
走着走着,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隐约有剑光。
他愣了一下,放轻脚步,循着那剑光走去。
雾气渐渐稀薄,眼前豁然开朗——
一道月白身影正在林中舞剑。
池攸钰一袭月白劲装,乌发仅用一根冰棱随意挽起,在一树还未绽放的桃枝下剑势流转。他并未动用灵力,纯以剑招牵引,身随剑走,衣袂翩然。
剑尖点过之处,凝结在枝头的霜花不落,反被剑气裹挟着悬在半空,渐成一条晶莹的霜练,随他身形游走。
朝阳初升,第一缕金光穿透林间雾霭,正落在他旋身回刺的剑锋上。万千霜晶刹那折射出细碎的虹光,他整个人仿佛立于流光之中,眉眼清冷,姿容绝世。
祁寒暄站在原地,看得呆了。
这一幕他见过。
四十五年前,师尊刚从外面回来不久的那个清晨,也是这样的晨雾,这样的剑光,这样的身影。
那时候他提着木剑来桃林练剑,看见师尊正在舞剑。他躲在树后偷看,被师尊发现,然后师徒二人过了一回剑。
他记得那时候的心跳。
砰砰的,很快,他不知道为什么。
现在,他又看见了同样的画面。
只是这一次,他知道那是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