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想醒。
池攸钰一套剑法将尽,忽然收了剑势,转身看向他藏身的方向。
“出来。”
祁寒暄从树后走出来。
池攸钰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了多久?”
“刚来。”祁寒暄说。
池攸钰没有说话,只是提起剑,摆了个起势。
“来。”
祁寒暄握紧木剑,迎了上去。
剑光交错,雷光与冰屑迸溅。师徒二人在晨雾中对练,身影腾挪,剑风凛冽。
祁寒暄渐渐忘了这是幻境,忘了师尊还在闭关,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他只知道出剑,挡剑,再出剑。
直到池攸钰的剑尖在他喉前三寸处停住。
“若这是生死相搏,你已死了三次。”师尊的声音清冷如泉,
“记住,雷灵根的优势在于速度,而非蛮力。”
祁寒暄喘着气,点头。
池攸钰收剑,看着他,忽然问:“怕吗?”
祁寒暄一愣:“怕什么?”
“一个人在外面。”池攸钰说,
“怕不怕?”
祁寒暄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不怕。”
池攸钰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那个眼神,祁寒暄记得。
那是四十五年前,师尊检查完他的功课后,落在他身上的那个眼神。
欣慰,满意,还有一点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雾渐渐散去。
池攸钰的身影也开始变淡。
祁寒暄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晨光里。
“师尊。”他轻声说,
“我不怕。”
“因为你在等我。”
那日之后,祁寒暄又在竹筱峰待了几日。
他去看了桃林,去看了墨筠居,去看了每一个曾经留下足迹的地方。
临走前一天,他独自去了万剑台。
万剑台立于凌云峰之巅,三面悬空,云雾在脚下翻涌。台上立着无数石碑,每一块碑上都刻着一个名字。
祁寒暄走到一块石碑前,站定。
那块碑上刻着三个字:祁寒暄。
是十五岁那年,师尊带他来刻的。
他记得那天,万剑台上围了很多人。因为那段时间,关于他身世的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等着看他的笑话。
然后师尊带着他来了。
师尊就站在他身后,什么都没有说。
他走到那块空白的石碑前,用桃木剑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刻完之后,他转身,声音传遍整个万剑台:
“我是池长老的亲传弟子,我的事还轮不到外人置喙。不服者,可随时来竹筱峰问道。”
那一刻,所有流言蜚语都安静了。
他看向师尊。师尊站在那里,如山岳般沉默,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
原来,被坚定不移地选择和维护,是这种感觉。
祁寒暄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三个字。
四十五年了。
字迹还在,刻得很深,一点都没有模糊。
他忽然想起师尊说过的话——
“刻上去的名字,是拿不掉的。”
就像他,也拿不掉了。
祁寒暄站在万剑台上,望着脚下翻涌的云海,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下山。
七日后,陆昭华启程。
山门前,她整了整衣袍,转身看向来送行的人。
谢明轩站在最前面,眼睛有些红,却还咧着嘴笑:
“师姐,保重啊。”
陆昭华点头:
“你也是。”
苏清露和陈昊站在一旁,朝她抱拳:
“陆师姐,一路顺风。”
陆昭华一一回礼,最后目光落在祁寒暄身上。
祁寒暄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陆昭华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寒暄。”
“师姐。”
两人对视片刻,陆昭华忽然伸手,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一下。
“五十五年。”她说,
“竹筱峰,一起看师尊。”
祁寒暄点头。
陆昭华笑了笑,转身,祭出飞剑,破空而去。
谢明轩站在原地,看着那道剑光消失在天际,忽然叹了口气。
“师姐走了。”他说,
“接下来该我了。”
祁寒暄看向他:“师兄什么时候走?”
“明天。”谢明轩挠挠头,
“去云梦泽,把剩下那七成阵法破解了。说不定能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顿了顿,看向祁寒暄:“你呢?”
祁寒暄沉默片刻:“再待几天。”
谢明轩点头,没再问。
第二天,谢明轩也走了。
他走的时候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在祁寒暄房门外留了一坛酒,和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
“五十五年,竹筱峰,不见不散。”
三日后,祁寒暄也下山了。
临走前,他又去了一趟凌云殿外。
那扇门依旧紧闭。门缝里透出的冰蓝光芒,比四十五年前更微弱了,像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祁寒暄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师尊。”他轻声说,“我会回来的。”
“五十五年后,竹筱峰,我等你。”
说完,他转身离去。
山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一片竹叶飘落,落在方才他站立的地方。
山下的小镇上,炊烟袅袅升起。有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隐隐约约传来。有老人在门口择菜,一边择一边和邻居聊天。有狗在叫,有鸡在啼,有婴儿在哭。
人间烟火,一如往常。
祁寒暄站在镇口,看着那些寻常的画面,忽然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七岁那年,师尊握着他的手教他练剑。
想起师尊说他“还不错”。
想起师尊带他去万剑台刻名字,说“你拿不掉了”。
想起师尊重伤时那只冰凉的手。
想起幻境中师尊说的每一句话。
“为师会等你。不管多久,都会等你。”
祁寒暄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抬起脚,继续向前。
前方,是苍茫的暮色,是未知的远方,是漫长的五十五年。
但他的脚步,没有犹豫。
因为无论走多远,他都知道归途在哪里。
竹筱峰。墨筠居。那扇门,那个有师尊在的地方。
夕阳沉入天际,晚霞渐渐褪去。
祁寒暄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暮色深处。
这一次,他往西走。
因为他想再去看一看那片西漠,看一看那些还没有找到答案的问题。
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往东走。
往东,是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