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家里开酒楼的夫人忍不住道:“这灶砌得好,烟道顺,火不扑脸。我家那个厨子,灶上总倒烟,熏得人睁不开眼。”
另一位夫人接话道:“可不是。你瞧这灶膛,深,火旺,又不费柴。这砌灶的师傅,手艺不赖。”
报馆的人,也来了两个。一个提着纸笔,一个扛着画具。提笔的那个姓方,一进门便四处看,边看边往本子上记。扛画具的那个姓李,是报馆的画师,找了个角落支起画架,铺开纸,便开始勾轮廓。
方石岐凑过去,瞧了一眼,见李画师先画的是那排灶台,便道:“你先画灶,人搁后头。”
李画师点头:“晓得。人多了,先画大景,再添人。”
顾青岑站在廊下,眼瞧着来的人,差不多了,时辰也差不多了,便朝锦夏点了点头。
锦夏会意,转身进了后院,不多时便将学生们,领了出来,在前院中站定了。
几十个姑娘,穿着一样的青布衫子,头发梳得齐整,一根素色布带绾在脑后,露出干干净净的脸庞。她们一个个站得笔直,肩不塌,头不低,眼睛平视前方,大大方方地,没有半点矫揉造作之态。
日头照下来,青布衫子泛着一层极淡的光,好似春天里刚抽出来的新叶。风从巷口穿过来,将她们的衣角,吹得微微翻动,可没人伸手去拢,也没人交头接耳。她们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排刚栽下的树苗,根还没扎深,可已经立住了。
她们中间,有从前在泥地里,打滚的穷苦丫头,有官宦人家不得宠的庶女,也有从烟雨楼里,逃出来的姑娘。有的手上还留着,做粗活磨出的茧,有的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怯,有的脖子上,隐约还能瞧见旧年的疤。
可此刻站在一处,谁也瞧不出,谁从前的来历。她们一样的干净,一样的明亮,好似是同一条河里的水,不管从前从哪条沟渠流进来,如今都汇在了一处,安安静静地往前淌。
顾青岑站在石阶上,瞧着她们,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潮。她定了定神,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到院里每一个角落:“今日采蘩堂开了。我不讲什么大道理,只讲三句话。第一句,你们来这儿,是为自己来的,不是为爹娘,不是为丈夫,是为你们自己。第二句,你们学的东西,是你们自己的,谁也拿不走。第三句,往后无论走到哪里,别忘了你们是从哪儿出去的。”
她讲完,底下静了片刻,随即有人带头鼓起掌来。掌声不大,却很齐,落在一处,像一场刚起头的春风。
接下来,便是百人宴。
中院那二十来口大灶,早已生上了火。
二十几个学生,分作两排,各据一灶,听孙宁一声令下,齐齐动手。切菜的切菜,烧油的烧油,下锅的下锅。一时间,油烟腾起,锅铲翻飞,滋啦声、叮当声、呼呼的火声,混在一处,比外头的戏园子还要热闹上几分。
围观的人,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两步,伸着脖子看。有人忍不住“呀”了一声,有人张着嘴都忘了合上。
一位穿秋香色褙子的夫人,扯了扯身旁人的袖子,低声道:“这……这阵势,我还从未见过。原以为不过是几个丫头在灶上做做样子,没想到来真的。”
旁边那位攥着帕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灶上,嘴里喃喃道:“这哪里是做饭,这分明是排兵布阵。”
话音未落,左边那排头一个灶上,一个黑瘦的姑娘,已经起了油锅。她手腕一抖,锅里的油,在锅底转了个匀,随即一把葱姜蒜下去,“滋啦”一声,香气腾地炸开。
她也不慌,左手端着切好的藕片,右手握着铲子,身子微微前倾,像一张拉满的弓。
油温到了,她一手倒菜,一手翻锅,动作干净利落,铲子碰铁锅的声响,又脆又密。旁边几个灶上的姑娘,像是得了甚麽信号,也跟着动了起来。
一时之间,二十几口锅里,都响起了滋啦声,油烟从灶膛里腾起来,在半空中汇成一片,被日头一照,竟泛出淡淡的金色。
有个穿灰布衫子的中年男人,是跟着凑热闹一道来的,站在人群后头,踮着脚看了半晌,忽然扭头,对身旁的人道:“我走南闯北这些年,也见过不少大酒楼的后厨,可从未见过这样的。二十几个灶同时开火,竟不乱,各做各的,谁也不碍着谁。这要是搁在别处,早打起来了。”
他身旁那人点头附和:“可不是。你看那个穿青布衫子的小个子,方才还差点将盐罐碰翻了,旁边那个姑娘,头也不抬,伸手一扶,便稳住了。配合得跟一个人似的。”
说话间,第一道菜已经出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