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开学那日，天晴得极好。一连阴了好些日子的天儿，偏那日一早，云便散了，日头暖融融地铺下来，照得城东那片新盖的屋瓦亮堂堂的。

顾青岑天不亮便到了，将学堂里里外外转了一圈，最后站在门口，看着那匾额上“采蘩堂”三个字，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她伸手摸了摸门框，木头是新的，还带着一点刨花的清香。

来的人比预想的多了不少。

沈夫人来得早，她今日穿了件簇新的靛蓝色褙子，头上只别了那根珍珠簪子，素素净净的，可手里却拎着两只沉甸甸的包袱。

顾青岑瞧见了忙迎上去接，沈夫人摆摆手，自己搁在长案上，解开包袱皮，里头是整整齐齐码着的几十本小册子，封面上写着“识字初编”“算账入门”“契书浅解”。

她一边码书一边道：“上回送来的那几本，是我旧年印的。这几日，又赶了一批，添了些新内容，正好今日带来。学堂里用得上便留着，用不上便搁着。”

顾青岑忙道谢：“沈姐姐，有心了。”

沈夫人只摆摆手：“不值什么。我旁的本事没有，印几本书还是使得的。”

那边厢，陈大夫也来了。他今日没背药箱，只提了个小竹篮，篮子里搁着几包，用油纸扎好的草药。

他见了顾青岑，拱手道：“王妃，上回学堂里几个学生，着了风寒，我开的方子。今日带了些常用的药材来，搁在学堂里，谁有个头疼脑热的，先煎一服应应急。”

顾青岑忙让人收了，又亲自道了谢。陈大夫摆摆手，说声“客气”，也不用人招呼，便背着手，去瞧那排灶台了。

张掌柜也来了。他今日换了件干净的青布长衫，可站在人群里还是缩手缩脚的，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搁，一会儿搓搓，一会儿又背到身后去。自打上回那桩事之后，他便没再见过顾青岑。

今日是顾青岑让人递了帖子，他才赏面子来的，不然他怕顾青岑以为他是不敢来。不过进了院子，他哪儿也不敢去，只缩在人群后头，伸着脖子瞧什么都新鲜。

翠竹瞧见他了，端了盏茶过去，搁在他手边，什么也没说。张掌柜愣了一下，忙捧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才慢慢定下神来。

王娘子、赵墨书、赵凌宜几个，自然不必说，早早便到了，帮着张罗座次，来了学堂，便没有了那麽多规矩。

王娘子挽着袖子，搬长凳，搬得一头是汗，嘴里还不住地念叨：“这凳子搁这儿不成，挡着道了。往那边挪挪。对对对，就搁桂树底下，那儿空闲。”

赵墨书在长案前摆碟子筷子，摆得整整齐齐，每双筷子都对着碟子中线。

赵凌宜则站在门口帮忙迎客，若是见到有哪家夫人小姐来，便笑着引进去，一路引一路跟人说：“您往这边走，小心台阶。里头有座儿，随便坐。”

城中各家的夫人小姐，三三两两地相携进了院子。有的真心来瞧热闹，有的揣着几分好奇，也有几个，嘴上说着“看看罢了”，可进了门，眼珠子便没停过。

一位穿酱色褙子的老夫人，由丫鬟扶着，慢慢走进来，四下打量了一圈，对身旁的丫鬟道：“这院子收拾得倒齐整。比我想的强些。”

丫鬟小声道：“老夫人，您方才在马车上还说，这种地方怕是连个像样的座儿，都没有呢。”

老夫人瞪了她一眼，没说话，可嘴角已经松动了。

另一位穿月白衫子的年轻夫人，由两位手帕交陪着，进了门。便拉着其中一位低声道：“你瞧那匾额，是谢老先生的字。我娘家哥哥，前年求他写一幅字，他推说手抖，不肯写。如今倒给这女子学堂，题了匾。”

另一位夫人，也抬头看了看，点头道：“谢老先生脾气倔，肯写，说明他认这学堂。”

那年轻夫人听了，没再说话，只将手里提着的一只小匣子，搁在长案上，匣子里是两方新墨，一管细笔，说是给学堂的贺礼。

还有几位夫人，是结伴来的，一人手里拎着一只食盒。打开来，是几样精致点心，说是自家厨子做的，送来给学堂添个彩头。

顾青岑一一收了，道了谢，又引她们去灶台那边看。那几位夫人，起先还端着，走到灶台前，见二十几口大灶，一溜排开，灶眼朝着同一个方向，灶膛里火苗，蹿得正旺，锅里的油，滋啦作响，便不由自主地往前，凑了两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