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玉满堂,南瓜雕成小盅,里头装着蟹粉豆腐,蒸熟了金灿灿地端出来,摆在长案上,一整排,像落了一排小太阳。
围观的人里头,有人忍不住地往前挤了两步,被后头的人拽住:“别挡着,我还没瞧够呢。”
前头那人也不恼,只侧了侧身子,让出一线缝隙,嘴里还念叨:“这南瓜盅,雕得真细,那花瓣一刀一刀的,得费多少工夫?”
这边还没惊叹完,那边紧接着的,便是步步高升。
排骨叠成塔状,浇上糖醋汁,红亮亮地堆了一大盘,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酸甜的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有个小姑娘,瞧着不过十来岁,是跟着她娘来的,站在长案边上,踮着脚,眼巴巴地瞧着那盘排骨,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她娘扯了扯她袖子:“别没规矩。”
小姑娘闻言不情不愿地退了一步,可眼睛还不错眼地,牢牢地黏在那盘子上。锦夏瞧见了,走过去,从旁边碟子里,夹了一块,递到她嘴边。
小姑娘愣了一下,抬头瞧了瞧锦夏,见她笑着点了点头,又扭头去瞧她娘。她娘起初还绷着,可瞧见女儿眼里,那点藏不住的馋意,到底绷不住了,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小姑娘得了她娘的首肯,这才小心翼翼地凑上去,就着锦夏的手,咬了一小口。排骨外头酥脆,里头嫩得淌汁,糖醋的酸甜,在舌尖上化开。
她眼睛倏地一下亮了,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道:“娘,好吃!”
她娘站在旁边,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淌出的的汁,嘴里嗔着“没规矩”,可眼角那点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花开富贵是最后上的。鱼片卷成花形,上锅一蒸,鱼肉绽开如花瓣,底下垫一层翠绿的菜心,白绿相间,清清爽爽,像一盘刚摘下来的春色。
这道菜一出锅,连那几个一直端着架子的夫人,也坐不住了。
一位穿月白衫子的年轻夫人站起身,走到长案前,弯着腰看了半晌,回头对身旁的丫鬟道:“你瞧这鱼片,薄得透光,可卷起来,竟没一个散的。这刀工,便是府里做了二十年的老厨子,也比不上。”
那丫鬟连连点头,又小声道:“夫人,您方才不是还说,这学堂教出来的姑娘,怕是上不得台面么?”那夫人瞪了她一眼,没说话,可脸上那点轻慢,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顾青岑站在人群后头,瞧着这一切,没说话。她瞧见那报馆的画师,正埋头作画,笔尖飞快地在纸上勾着。瞧见一位夫人,拉着锦夏的手,问学堂还收不收人。瞧见几个小姑娘踮着脚,站在人群后头,眼睛亮晶晶的,像瞧见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还瞧见了许多面熟之人,原来不知不觉之间,她已经在这里认识了许多人。
她还瞧见陈阿念。
那孩子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一把铲子,正小心翼翼地翻着锅里的菜。她翻得慢,可到底没让菜糊底。她翻完一勺,抬起头,正对上顾青岑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大菜上桌之后,剩下的便是各种快手小炒。
二十几个灶同时开火,铲子翻飞,油锅滋啦作响,一盘接一盘地往外端。
冬笋炒腊肉,腊肉切得薄如纸,肥瘦相间,冬笋片脆嫩清鲜,一口下去,咸香里透着山野的清气。板栗烧白菜,栗子粉糯,白菜吸足了酱汁,软烂入味,热腾腾地舀一勺浇在饭上,能多吃两碗。
干煸菌子,选的是新采的冬菌,肉厚味鲜,下重油与蒜末同炒,再淋半勺高汤焖透,揭盖时满院子,都是山野的鲜气。还有萝卜炖羊肉、酸菜炒粉条、葱爆羊肉、酱烧豆腐……一样接一样的,摆满了长案。
点心也是现做的。红枣糕松松软软,上头嵌着几粒核桃仁。姜汁撞奶,一碗碗凝得嫩滑,舀一勺颤巍巍的,姜的辛香和奶的醇甜,在舌尖上打起来。
南瓜软饼,金黄发亮,码在竹屉里,像一个个小太阳。栗子戚风,刚出笼,热气腾腾的,甜香混着灶火气,飘得满院子都是。
饮子更不必说,红枣姜茶、桂圆枸杞饮、陈皮乌梅汤一溜排开,热气袅袅的,暖手暖胃。
那边厢还有珍珠奶茶、牛乳麻糍、红豆沙酿圆子,浓甜稠滑,专哄那些好甜口的小姑娘。
长案上很快,就摆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