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遇明支起食指,向路暖白一指,笑道:
“他们说,你早就死了。”
路暖白颤抖着咬住下唇,攥紧拳头,抬起手臂往两眼上一抹,视线这才清晰。
“不急,”花遇明不知从哪里悠悠摸出一叠手帕,抬手去擦脸上残留的血,“等你哭够了再和我说。”
闭上眼仰起头,路暖白深吸一口气,咽喉间翻涌的泪意逐渐平息。
等再睁开眼,她看见花遇明正低头用帕子擦手。他浓黑的眉如刀劈般锐利,眼底的散漫烧着凶性,脸上血色却淡,嘴边笑得柔和。
千言万语堵在路暖白的喉咙中。她也懊恼,为何自己问出口的第一句话,竟是:
“……云袖楼如今是什么情况?蒋天授在计划什么?”
听了她的话,花遇明放下手,缓缓抬起头。他浓眉一坠,扯了扯嘴角:
“你见到我,第一句话竟然先问这个?”
他手里猛一握,把染血的手帕捏成圆球,手一挥就丢到旁边的碎屏风上,骨碌碌滚到桌角。
“师兄我真是太寒心了……这么多年了,你对我怎么还是这样不好?”
说罢,他几步朝她走来,脚下踩得极重,压得朱木吱嘎作响。
路暖白埋下头,垂低眸。花遇明的影子已笼在她头顶,将她罩住,脚下的朱漆变得暗淡。
盯着他脚尖沾上的白粉,她轻声问:
“凌山派的浩劫……你是被冤枉的吧。被控制了?”
头顶传来一声冷笑,花遇明的声音沉下来:
“……真巧。你是怎么知道的?”
路暖白头一扭,转而望向侧方雕花木门的底端:“浩劫那天晚上,你叫了我的名字……你从不叫我的名字。”
分明已竭力控制自己,还是有一团泪挤进了她的眼睛,驱之不散。
花遇明脚一抬,将脚尖沾的白灰抖落。
“算你还有些聪明。对啊,谁叫你不愿意和我一样,改成师父起的名字?”他语里带着嘲讽。
路暖白就要再抬手臂抹眼泪,只听啪一声巨响,花遇明已一巴掌拍在她肩上,震得她浑身一颤,竟落了颗泪在地上。
他话里的嘲讽不减,绕成一团:“不是让你哭完了再和我说话?”
右肩膀漫开疼痛。她抿唇抬头,睁着未干的泪眼,狠狠瞪他。
“我哭完了。”她说。
花遇明眼里拧有嘲笑,却也不再追究,咧嘴笑了,回道:“我猜你和我一样,也被控制了。”
那只压在路暖白肩上的手渐渐收起力,最后只是轻搭着。
她眼睛一眨不眨,问他:“你有什么头绪?”
“很遗憾,没有。我们如今还被冤枉着,之后也还要被冤枉一段时间。”
花遇明收了搭在她肩上的手,刚要落下,想了想,又往她头顶轻拍了一下,刚想再拍,却被路暖白抬臂给打开。
他眯眼笑了,藏起眼底的凶光。路暖白这才看清他眉宇里的凄然。
“你如今成了夜霖恶贼?”她打量他身上的乌霖甲,上面方才刻下的数道醒目划痕,黑甲斑驳。
花遇明高声反驳:“夜霖是真,恶贼是假。你师兄我是个好人。”
说罢,他一转身,绕过她,捡起落在地上的燎雪剑,收剑入鞘,随后将剑啪地往她掌上一压。紧接着又看他走近仍昏睡的蒲晨,拽住蒲晨的手臂,用肩将他扛起来,重新让他在墙角靠好。
蹲下身,花遇明仔细打量蒲晨的脸,还伸手在他脸上轻拍了拍,用手去捏他的鼻子,指尖轻戳他的眉心。
路暖白已转过身,皱眉对花遇明的背影说:“你做什么?别碰他。”
花遇明闻声,暂时停下手:“呵,我是怕这小子被你打过头了。看来他还要睡一会才能醒来。”
路暖白刚要再开口,只听门外似乎有动静。她头一转,看向雕花木门,脚下已蓄起力。
门外的琵琶声已停,客人的喧哗也淡了,朦朦胧胧中突然传来一声叫唤:
“……邝公子!那间房好像有动静!”
又听远处另一人说:“……可,可那是蒋叔客人的——”
“快!快去查看!”先前那人吼道。
路暖白脚步一撤,抓紧了手上的燎雪剑,目光去找那碎落在地的白面具,心里如擂鼓。
再去看花遇明,他仍蹲在蒲晨身前,两手捧着蒲晨的脸,把蒲晨歪着的头给搬正。
“跟我来。”只听花遇明轻声道。
他缓缓站起身,身影一闪,已然翻过铺有碎屏风的紫檀木桌,飞身往平台上去。
路暖白瞥一眼蒲晨,又听外面的脚步声已逼近雕花木门,咬咬牙,脚下一蹬,跟上花遇明。
一步踏上平台,爽然的夜风扑面而来,衣袖长发被风吹得乱飞。路暖白手执燎雪剑,抬袖一扫,掀起反向的风波,破开气流,睁大眼观察前路。
抬起头,花遇明已跃至半空,原本高束的黑发散落,飘得张扬。
夜色茫茫,高处是青黑的云,低垂处则染上了云袖楼的华灯,一片橙红。花遇明的黑甲刻有白划痕,像是抹了几缕月色,银光闪闪。
身后传来破开房门的声音,紧接着是仓皇的叫喊:
“蒲公子!快,快派人去追——”
路暖白脚下一蹬,跳离平台,飞身去追花遇明的身影。她微侧头去查看后下方的景象。
依稀瞧见,小瑞领着四五个人闯入那间房,围着蒲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屋内的灯火辉映到平台上,朦朦胧胧一层,像是一层细密的橙黄光刺。
有一人缓缓走向平台,却在平台前停下脚。
只要他抬起头,就能看见半空里的路暖白和花遇明。
但他没有。
他两手触上两侧的门,往里轻轻一拉。
门向内关上了。
平台上的灯火暗淡,那房间被关得严实。
“磨蹭什么?快跟上!”
听花遇明催促,路暖白回过头,脚下踏过朱栏,一跃便来到花遇明身侧。
她瞪着花遇明,在夜风的哗响中大声问他:“那人为何不来追我们?蒲师兄若留在那里——”
花遇明一眼未看她,只管赶路,几步踏上左侧的琉璃瓦,飞身上房檐,只把笑声留在她耳边:
“——自己人!整个云袖楼都是自己人,你只管赶紧跟上便是!动作要是慢了被人看见脸,我们两个大罪人就麻烦了!”
路暖白一怔,脚下尽快踏过瓦片。
花遇明飞身跃上云袖楼最高处,站住脚,路暖白也跟着停下。
夜风一震,眼前开阔,整个确城尽收眼底。花树流水蒙着华灯,人流车马一簇簇地游走,如清潭里四散的锦鲤,花白黑红明黄织成一片,欢声喧闹盈盈在地。
路暖白张了张嘴,没出声。身边的花遇明已然叉开腿站稳,展开怀抱,正对着确城的天空。
“师妹,这都是命中注定!”
只听他大笑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这该死的故乡,你一定会回来!”
说罢,他脚下猛一踩,琉璃瓦噼啪作响,裂开缝隙,逐渐松动。
路暖白一头雾水,盯着花遇明的侧脸,想听他主动解释,但他就只是笑,喝进了许多确城的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