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脚下一搓,一大片琉璃瓦终于破开,坍塌,楼内的灯火喷薄而出,照得路暖白眯起眼睛。
片刻后,她听到身下传来一阵落水的碎响。
花遇明停下笑,一步步走近坍塌处的边缘,低头往下看,整张脸被灯火照得明亮,眼里满含快意。
路暖白走到他身边,跟着往下看。
这破开的屋瓦下,是云袖楼的内景,而在最底层的正中央,是一片泛着水浪的池子。
路暖白诧异。先前上楼时,她看这池子分明铺着荷花和荷叶。
花遇明伸手,往她肩上拍两拍:“跟着我,跳下去。”
“什么?”路暖白皱紧了眉,实在忍不住了,问出口,“你到底要做什么——”
花遇明身子往前一倾,唰地跳下去。
路暖白将燎雪剑握得近乎断裂,觉得这实在匪夷所思。
看他落了一段距离,在半空一翻过身,仰面叫她:“快!告诉你别磨蹭了!”
路暖白犹豫,猝然心一狠,一脚跨下,纵身坠下去。
半空里,她竭力一扫衣袖,打量四周,发觉云袖楼内竟空无一人,一层层朱栏围着空席座,帘幕飘得轻盈。
噗通一声巨响。她往下看,花遇明仰面坠入池水,竟瞬间不见了踪影。
未等她及时反应过来,一层湿润贴上脸,环绕周身。
她也落入池子。
噗通。
奇怪。
倒不像是落水。更像是捅穿了一层水膜。
眼下一黑,紧跟着突然一亮。路暖白脚下收力运功,竟稳落在了一片石地上。
石地中央摆有一架烛火,勉强照亮眼前的景象。她抬起头,见花遇明就站在不远处,嘴里哼着模糊的曲调。
没想到这池子底下,竟是一间十分宽敞的黑石屋。四面都通有隧道,黑洞洞一片,也不知连到哪里去。
花遇明目光径直从她面上扫过,像是在找东西。他漫不经心道:“你等着,我拿过来。”
“拿什么?”路暖白心底压着焦躁。
花遇明不回答,眼光一亮,显然找到了方向。他一闪身,拐进左方的隧道,不出一会又回来,手里多了两瓶半个巴掌大的白瓷瓶。
他将一瓶塞进路暖白手里,自己拿了一瓶。
“你面具碎了,暂时用这个,还比面具舒坦,”他指着她的手说,“倒出来,往脸上胡乱一拍就行。”
路暖白打量手里的瓶子,将信将疑。
“那你先看我用。”花遇明说。
路暖白抬头,见他将白瓷瓶里的青绿色液体倒在手心,往脸上一拍。
他放下手,亮出来脸。路暖白目光立时一颤。
只见他的脸逐渐模糊,最后竟变回那刀疤男人的模样。他笑道:“看,就是这样,能充当面具用。但不能沾血,否则就失效了。”
路暖白顿了顿,问:“……这变出来的脸是谁的?”
“谁都不是。是这甘露新创造出来的,”花遇明朝她摆摆手,“这张脸或许会降生,或许不会。反正如今没人用过,你不用担心。”
路暖白还是犹豫。
“唉,随你信不信,”花遇明叹气,“但这池子的出口有时限,快些出去才行,你也可以带出去。”
他抬头,开始留意四周的动静:“但你要知道,江湖上还是有人认得出你的脸。”
路暖白低头看手里的瓶子,听他继续说:“得走了,水要浸下来了。”
她忙仰头去看,果真见石房的顶部渗出一层水。
“我信你一次。”她一字一句说。
花遇明扬了扬眉,笑着说:“多谢了。”
将甘露抹在脸上,只觉得一阵冰寒,不一会异样感消失。路暖白抬手抚上脸,轻摸自己的眉眼,鼻子,嘴唇,指尖又沿着侧脸滑到下巴尖。
她又换了一张脸。
“走。”花遇明说。随后他带着她往后方的隧道跑,一路狂奔。身旁漆黑一片,只听到二人的脚步声。
远方现出一道亮口。
花遇明往她背上一拍,推着她往前撞,一跃而出。
看清眼前的景象。二人身处云袖楼的一间房间里,房门外又传来人群嗡响,夹杂着比琵琶声更尖锐、更高亢的器乐声。
花遇明随手扯下房内挂着的衣袍,套在乌霖甲外,裹得严实。他将路暖白脸上的疑惑看得清楚,主动解释:“这云袖楼有两面,方才带你跳池子的,是另一面。如今外面的才是来时的地方。”
“蒋叔知道我的来历和身份,”他边整理衣襟边说,“我带你去找他,他会帮我们。”
路暖白想和他说自己被许清灼派出山一事:“我其实——”
花遇明已走到门边,一把推开门,不打算和她在此地谈话。
“先去找你那蒲师兄。邝澄应已带人将他安顿好了。”他说。
“邝澄?”
花遇明踏出房门,走向楼侧的楼梯:“就是刚才关门的那位邝公子,刚才小瑞领来的那个。”
跟上他的步伐,路暖白随着他上楼,回到三楼,这次却是走的反方向。二人在一间新房间前停下。
花遇明推开雕花门,领着她进屋。只见和先前那间房的装潢类似,只是将屏风换成了一张床。
有一人原本背对着门站在床前,听到门响,便转过身,朝花遇明点头,唤道:
“戚影兄。”
他目光又从花遇明脸上移开,瞟了一眼路暖白。
“这位是邝公子,邝澄。”花遇明转向她,向她介绍道。
路暖白略一点头,尽了礼数。目光一转,只见床边上还坐了个人,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是醒来的蒲晨。
蒲晨嘴唇还有些苍白,眼里雾蒙蒙的。
他目光定在她的脸上,一动不动。
“师兄。”路暖白唤了一声,表明自己柏晴的身份,心里却发虚。
没了面具,一时还真是有些不适应。
蒲晨会过问她的脸吗?
听她开口,蒲晨眼里的薄雾如被风吹开了般,现出抹光亮。他眉毛一挑,嘴边笑得略刻意,面颊竟逐渐浮现出淡红。
“原来师妹取了面具,是这副模样。”
他一眨眼,纤长的睫毛微颤,脸上的红更浓了些,似乎漫上耳朵,晕上脖颈。
眯起眼睛,他咧嘴一笑,亮出那颗虎牙。
“……师父的限制有些过分了。师妹生得这般,哪有整天戴面具的道理?”
路暖白瞬间僵在原地。只觉得这一切实在荒谬得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