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都安静下来。
总理事倒是穿着中式的礼服,玄色大氅,剪裁利落,领口与袖口绣着银线。她的进场可比大山神有派头多了,林琅辛不自觉猫下腰,从覃箬的肩头偷看。
她先向凤叱霄行礼,“大山神。”
凤叱霄抬手示意,“行寅。”
行寅转身,目光扫过席间众人,语气清晰,“今日归炁节晚宴,诸位远来辛苦。诸事可在席间议,但望守礼,不失凌顶规制。”
“守礼”两个字落下时,穿燕尾服的油头男子立刻举杯,笑得极响亮,“总理事说得好!凌顶之所以为凌顶,就是因为规制在,法理在,天道在。”
他旁边的年轻男子也跟着笑,“总理事辛苦,统筹全局,既要顾苍生,又要顾程序,实在不易。”
行寅的笑意不变,“诸位抬举。”
之前看到的那位“媒体人”此时走到灯影下,笔尖亮了一下,像把这段对话收进了某个无形的卷宗里。林琅辛看着那笔尖,突然就有了正在参加“顶流晚宴”的实感。
于是他把腰猫得更低了。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覃箬倒是懒散了些,像把自己放进一层很薄的雾里。
凤叱霄起身,走到宴厅中央。他抬手,灯阵的光忽然聚拢,像一束束细线落在他掌心,声音不大,却能让每个人都听清,“归炁者,归山之气也。愿山息不浊,愿诸区同息,愿凌顶不失德,缠腰行富贵,盘根得余年。”
席间众人重复,“凌顶不失德,缠腰行富贵,盘根得余年。”
覃箬托着腮,眼神落在杯子里。
众人落座,酒菜上来。这里的肉切得薄如纸,好像怕贵人们嚼得累着似的。汤也清得能看清碗底的雕花,怕不能完整地照出天上月,折煞了贵人。但林琅辛都尝了,居然很好吃。
他觉得有点好笑,附到覃箬耳边说,“同是一座山,盘根区的人吃土,这里的人喝月光。”
覃箬还是喝着他杯里的东西,只凑过脸来轻笑一声。
林琅辛睨眼打量他淡漠的表情,又在他耳边说,“你是不是可想回家了。”
“对。”覃箬伸出手指捂住眼睛,“总不好不参加宴席就直接管人家借呢。快点结束就好了。”
林琅辛偷笑,他还没有笑完,那穿玄色大氅的总理事就走下坐席,向他俩走来了。
林琅辛立刻板起脸,用手肘推推覃箬,像个看见年级主任的小学生,第一时间要提醒他那没正形的同桌。
但他的同桌可不像他那样没用。
覃箬转过头去看总理事走来了,手又抚上了杯沿。他好像只会这样,跟别人社交的时候只知道喝茶。
“覃先生。”
这会儿总理事的声音听起来比刚才公开讲话时要柔和。她和大山神一般是深目高鼻的,但大山神是粗犷,她则显得有些异域风情。
覃箬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杯子举到嘴边,“小寅。”
林琅辛龟缩在他背后,很想戳戳他那黝黑的脑壳。小寅小寅,这个人的脑子是只记得住别人名字里的一个字吗?
等等,小寅。
好像覃箬的“凉茶铺六子”里就有一个小寅。
说是家里的日晷,跟覃箬不是很熟,会时间的魔法以及“在凌顶区当大官”。
……是这么大的官啊!
林琅辛突然就不是那么心虚了。什么凌顶区的高级晚宴,这里的人其实比覃箬来讲,都是晚辈吧?
周围都安静下来,落针可闻,似乎其他每一个“凌顶区的大官”都在偷听这边的动静。
“覃先生许久未见了,身体可还康健?”
林琅辛听了想干巴巴地笑两声。是想问覃箬体内的山息健不健康吧。
覃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说,“才知道小寅选上了总理事呢,都没有和小寅道贺。”
小寅的眉毛耷拉下来,“总理事易当,组内阁却不容易啊。”
“内阁还没有组起来呢?”
“还有两名大臣。现在可选的政党也只有……”
总理事瞟了一眼不远处的某个方向。她不再说话了,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在覃箬面前有点放下戒备了。
林琅辛背后有极细微的说话声。
“我就说不能再选一个亲昙党……”
“大山神已经是亲昙……”
他很是思考了“亲昙”是哪两个字,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不就是“亲亲昙花”嘛。那他林琅辛也是亲昙党,嘿嘿。
“总理事和覃先生敬酒呢。”
林琅辛回头去看,是那两个穿着燕尾服的男人。他们走路的姿势好像80年代美国电影里的大块头牛仔,一手搁在腰带上,一手举着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