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琅辛在岩石上抱住膝盖,现在他只剩下一个任务:坐好。
老板冲进去打打杀杀了,那他这里算不算一种家属等候区。
宛府正厅灯火通明,影子在墙面上晃动。有人疾步穿行,有人仓促避让。青烟冲出院墙,整个院子都像在震动。人群里喊杀声、哭声、罐子碎裂声、铁锹碰石头的铿锵声一阵一阵往高处涌。
密林边缘的青金光还在慢慢往里推进,把那些阴湿、黏腻、藏污纳垢的树影一层一层揭开,揭到更深处时,宛宅终于露了个全貌。它像一只趴在山谷里的肥虫,肚皮贴着泥土,背脊却撑得高高的,把整片林子都压在身下。
覃箬一马当先地冲进了宛家主宅里,他经过的地方都有青白的光在宅子里乍起。
林琅辛看得不真切,但是他确定覃箬停在了宅子里某处。一些紫黑色的电光和覃箬的青光纠缠,轰隆隆乒乓乓的,缠斗的巨响让来摔罐的盘根区大伙儿们更兴奋了。
“有人抓住宛正青了!”
“大家冲!冲塌这破府!”
“宛家把盘根区的弟兄们放出来!”
说实话林琅辛有点害怕。这次来的盘根区居民比上次多太多了,上次只是梁汝颐的几支精兵,但这次来的很多都是平民。
覃箬轻轻一抚算是给他们开路了,但大部队还未到达宛宅门口。林琅辛膝盖有点软,他站起来看,大概能看见梁汝颐和诗半阙在队伍最前面。
但他们俩估计没有机会和覃箬碰面,因为覃箬好像……已经结束了?
林琅辛有点懵,那代表覃箬的青金色光晕离开了宛宅,正向自己冲来。
“诶不是……”
青光背后的宛宅灯火闪烁着,接着彻底熄了火。
“不是把宛正青宰了吧……”
林琅辛向后爬下岩石,向后退了一步,又向后退了一步,那陨石一样的光芒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
“喂喂喂!老板!停下来!”林琅辛大喊,“别把我撞死了——”
覃箬在林琅辛鼻尖前停了下来。耀眼的光芒在他身后骤然收起,留下几束光晕的余烬,好像九尾狐的尾巴停在他背后。
覃箬微微颔着首,这样他正好和林琅辛对视。他有点兴奋,原本束好的额发散落几绺在脸颊上,随着他略微急促的呼吸一张一合。
除此之外他完全没有跟人打过架的痕迹。脸还是干净,衣服整齐,甚至那朵木棉花还好整以暇地戴在头发里。
林琅辛的目光完全被覃箬擒住了,脑子里转了很久才说,“老板,你办完事了?”
“嗯哼,”覃箬说,“我知道宛正青对小宛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
“晚点再告诉你。”他拉起林琅辛的手,“因为知道了这件事,我决定今晚去凌顶区赴宴。”
凌顶区?赴宴?
“什么宴会?”
“凌顶区的归炁节晚宴。”
“这么跳跃的吗?”林琅辛抬起空着的那只手,虚虚地指指宛府,“不帮他们把俘虏救出来吗?”
覃箬一愣,“什么俘虏?”
“小颐他们的俘虏呀。”林琅辛说,“就是他们上次去抢东西然后被抓的人。”
覃箬一歪脑袋,“他们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去救他们的?”
“不是啊,”覃箬眨着他亮晶晶的眼睛,“你不是喊我帮帮小宛和小桃吗?”
林琅辛觉得自己有点好笑,又有点生自己的气。他对覃箬这个人的行为逻辑还是过于想当然了。
“好吧,”他说,“那你知道什么了?你没有把宛正青宰了吧?”
覃箬又露出一个茫然的表情。“呃,不太清楚耶。”说着抬眼看了看天,“小宛的事等我们赴完宴我再同你说。”
林琅辛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们’?”
“我要带你去啊。”
“我?去凌顶区赴宴?”
“我去赴宴,带你那是当然的事。”
这么突然吗?
“那我要准备什么吗?啊?”林琅辛胡乱地比划,“啊我这样可以去凌顶区的吗?”
“为什么不可以?”覃箬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你跟着我,到哪里去都不需要额外做准备。”
凌顶区的门楼像一块被磨得发亮的骨头,骨面上刻着规整的纹路,纹路里流着光。不是盘根区发光苔藓的菜色,也不是缠腰区灯笼里温吞的鹅黄,而是冷白色的。
林琅辛站在门前,第一反应是想摸摸自己袖口有没有泥。他刚从宛府外头那块岩石上下来的时候摸了一手苔藓,凌顶区这种地方就是会让人想检查身上有没有泥土和苔藓。
覃箬拉着他的手,但略微走在他前面。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懒散,但步子也不快。
他俩还穿着过年一样的红衣服,在这素净庄严的地方显得有些儿戏。
城门守卫是一对持灯的妖精,灯的形状像缩小了的凤冠,冠沿垂下细细的坠子,坠子末端是微微发红的矿石。守卫行礼时的动作非常标准,“覃先生,欢迎入凌顶。总理事已在上席候您。”
林琅辛一听“总理事”三个字,背脊就莫名其妙挺直了。他当人时也没见过什么“总理事”,顶多在电视上见过“总理”。现在“总理事”坐在席上等我们呢,这对吗?
覃箬轻轻点头,算是回礼。守卫的目光落到林琅辛身上时停了半瞬,像在判断这位小随从该归哪一类。林琅辛下意识露出一个“我很乖我不闹事”的笑。守卫没笑,只是更礼貌地把灯往侧边一引。
进门后是一条长阶。阶面嵌着细碎的晶石,两侧是修剪得过分整齐的植被,叶片上的水珠都像被摆过角度,反着同一种光。
林琅辛好想问覃箬“这里能呼吸吗”,但他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