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琅辛醒得很早，他戴起虎头帽咕噜一下爬起身，覃箬正在院子里收罐子。

覃箬今天穿得很俏，红色绣金长比甲，黑色交领长袄，下身是一件奶金色马面裙，绣着红黑刺绣。他没戴虎头帽，只是把长发盘起来，攒一朵盛放的木棉。

且不管花期问题，咱川蜀地区有木棉吗？

林琅辛一溜小跑，“老板老板，”他说，“我也要穿马面裙！”

覃箬昵他一眼，“腿短的话还是穿短上衣和宋裤好，别看人家穿马面裙，你也要穿。”

林琅辛夸张地“哼”一声，没说别的什么了，学着覃箬挨个给罐子盖上盖。

“然后呢，”林琅辛问，“去哪里砸罐子？”

“每个街区都有可以砸罐子的地方……大家是一起砸的，一起祈愿下一年平安昌盛。”

“户外砸？不污染环境么。”

覃箬摇摇头，“政府会有压土机开过来，把碎片们再压制成土……到那儿你就知道了，在潋滟玲珑塔周围有一圈一圈的碎波土，这可是缠腰区著名人文历史景观呢。”

“噢噢，”林琅辛一边塞盖子一边回应，“他们还有压土机呢……以前没有压土机的怎么办？”

覃箬灿烂地微笑，“那当然是我去踩呀！”

林琅辛手上的动作停了。他翻白眼看了看天，请善待千旬老人。

庭院里的罐子都放在覃箬手腕上的竹篮里，他笑眯眯地点了，一共八个。林琅辛想起玻璃房还有两个愿望罐子，死活都要攥在自己手里。

两个人从茶铺出门，这次覃箬没有带他缩地千里，说要自己走到潋滟玲珑塔跟前才算虔诚。

正是因为如此，林琅辛走了一条家附近很少走的小路。凉茶铺面前是道清溪，清溪上覆盖着竹林，竹林掩映着一条羊肠小径，通向竹林幽处。

往里走了一会儿，林琅辛就看见了一座马车。正确来说是马车的车厢，没有马，但更大一些，有点儿像吉普赛人们住的。

车厢没有关门，只遮着波西米亚风格门帘，帘子下伸出一只涂着暗红色趾甲油、脏兮兮但并不粗糙的脚来。

覃箬敲了敲马车门框，“小满，小满。”

名字有点耳熟，但不是覃箬家里出去的那六个小字辈的妖怪之一。

“小满，起床了，”覃箬接着说，“要摔罐子了。”

车厢里的女声咕哝了一下。那声音黏糊糊的，娇蛮又带着点不耐烦。“今年没挂，”她说，“我今年才不倒霉，该倒霉的另有其人。”

“那你没有要摔的？”

“没有。”

说着把露在外面的脚收回去了，“小鬼盯着我的脚看呢，”接着咯咯笑起来。

覃箬说了一声“噢”，没事人一样拉着林琅辛走了。绕过马车走进一条正经的小巷子里林琅辛才想起来，这是那条通向麻姑算命摊的路。

刚刚那个人是麻姑。麻小满。

麻姑根本就是个妙龄女子，平时那老态龙钟都是装的，还住着房车停在覃箬的竹林里。

“那是麻姑吧？”林琅辛不确定地问。

“对呀。”覃箬一脸理所应当。

闷葫芦罐山虽是一座山，实际是条有三座主峰的小山脉。山脉呈弯月型，盘根峰低矮，缠腰峰居中，凌顶峰高耸。

每一个区都有自己的潋滟玲珑塔，就建在山峰之上，说是山息互通之处。

好在盘腰区的塔的位置距离千灯集市并不远，只是路上人很多。每家每户的人都穿着崭新漂亮的新衣服，手里挎着装罐子的篮子，摩肩接踵，热闹非凡。

覃箬怕林琅辛走丢，空出手来把他的手攥住了。街上那些家长们也是这么攥他们那些蹦来蹦去的孩子们的。

潋滟玲珑塔建在山顶上，来摔罐的居民密密麻麻地围满了山坡，屎壳郎似的压土机就在山脚下候着。

林琅辛贴在覃箬身边排队的时候心想，或许这山并没有这么高。本来没有这么高的，但是年复一年居民来这里丢罐子，就把山顶给垫高了。

那根据盘根区人口最多、凌顶区人口最少的道理，是不是再过个一两千年，盘根区就是最高的山了？

那梁汝颐其实也不用革｜命，林琅辛漫无目的地想着，他只要等着盘根区人民的罐子把他们的塔垫高了就行。

才想到梁汝颐呢，人群突然骚动起来。覃箬下意识地抓住林琅辛的手臂把他往怀里塞，山坡前好多人手里的罐子哐当哐当砸碎了。

“盘根区的人打上来了！”

今天？今天？！非要选今天这个阖家欢乐幸福团圆的日子？有什么事过完年再说不行吗？

梁汝颐昨天确实说过今天有件大事。可是今天山坡上阳光清澈微风徐徐的，是一个多么适合从事民俗活动的好日子啊！

林琅辛懊恼地跺脚。

实际上并没有人真正看见那些化形得奇形怪状的盘根区居民们，只是有人这么喊了，消息迅速地在山坡上传开，有些缠腰区居民们就丢下手里的罐子跑了。

当然在山坡上茫然四顾的、继续往脸艳玲珑塔前进的居民也不少。覃箬捞起林琅辛，几乎是把他夹在腋下了，踩着别人离开留下的空档，一股脑挤到山顶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