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天旋地转，胃部翻江倒海，岳灵只觉得心脏的跳动声几乎是在耳边响起，仿佛一道尖锥狠狠刺进脑袋，在里面翻搅。

白骨，累累白骨。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洁白又诡异的光。

靠着井壁的一些尸体，下半身陷进井底的淤泥里，分不清是泥还是未完全腐烂的骨肉。

腐烂的腥臭粘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凉滑的触感像是某种冷血动物。

眼前一片温热，岳灵眨眼，睫毛搔在卫霄掌心，橘色烛火透过掌心的血管脉络，在眼里落下一片红。

吐出一口气，雪后松针冷冽的气息驱散鼻腔的臭气，岳灵抿了抿嘴，拉开卫霄盖在她眼皮上的手。

男人无波无澜的眼里倒映出跳动的烛光。

攥紧手心，稳住心神，岳灵先去看了莲儿的情况，裙角被红色濡湿一片，岳灵那点浅薄的医药知识是见多了冯春花给人治病学的。

撕下破破烂烂的裙角，将断处紧紧绑住，以免她失血而亡。

抬头看缩小成核桃大小的井口，岳灵看向卫霄，他摇头。

云清的话带着回音：“岳姑娘你和卫大侠稍等，我去寻绳子拉你们上来，你们千万当心。”

敲在心口的小锤渐渐平息，岳灵修剪圆润的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她动了一下抽筋的小腿，缓慢起身靠近一具白骨。

唯一的火光在岳灵手里，卫霄看她动作，因着练武的缘故，他的视力很好，黑暗在他眼中亮如白昼。

他清晰看到少女额角细密的薄汗，看到岳灵颤动的脊背，看她蹲在白骨旁，狠狠闭了一下眼睛，复又睁开。

卫霄有一个秘密，他从未与人说过，就连最亲近的师傅都不知。

他看不见人脸。

所有人的面孔在他眼里仿佛蒙着一层雾，不同的声音从雾里吐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卫霄不在意那团雾下的五官，他只依靠声音也能辨别出不同的人。

可就在刚刚，绕在岳灵脸上的那团雾气，悄然被风吹散一些，露出少女的眉眼，眼角还带着红，像是春天里的杏子，明媚的光亮从里头折射出。

一阵风吹过，垂在肩头的发丝飘起，卫霄抬头看向井口，没有风。

这样密闭的空间里，哪来的风。

岳灵越看越是心惊，这口枯井里，竟大大小小有数十具尸骨．

视线落在尚完好的一句白骨上，指腹贴着骨面缓缓摩挲，没有男性骨盆那种粗糙的凸起棱线，触感竟有些细腻 —— 这具骨盆的入口处，是明显的椭圆形，两侧坐骨结节向外张开，弧度比她见过的男性骸骨宽出一指还多。

指尖卡在坐骨的凹陷处，轻轻一压，骨骼边缘光滑，没有常年劳作留下的磨损痕迹。是女子的尸骨，且是些养尊处优的女子。

抬头看井口，岳灵闭眼，刘宅的微观建筑烫样出现在脑海，建筑整体坐北朝南，连下人房都能照到午后的日光，唯独这处，奇石景观背后，假山遮挡，一丝日光也无。

日照不足，井下温度比地面更低，尸体腐烂的速度变慢，有的骨头上的软骨残渣还没完全化掉，有的关节处还粘着一丝黑褐色的腐殖质，说明这些人死亡的时间有早有晚，但最早的，也不会超过三年。

岳灵眼中闪过一道光，三年前，正是刘冶监任职的那年。

井下阴冷，尸体不易腐烂生臭，再加上周围假山遮挡，根本无人会发现这些只剩一截骨头的冤魂。

这刘宅，真真是吃人。

岳灵扔下绑手的布条，走向卫霄。

少女举着火折子，明亮的光向他走来，卫霄眨眼，绑头发的布条飘荡——风来了。

岳灵还未张口，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井口处传来，枯枝在鞋底碾碎，这脚步声不同于护院那般杂乱无章，每一步都踩得极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亚。

紧接着，数道火把穿透浓雾，照亮井口这片方寸天地。

火光里，一道身影背手而立，正是刘冶监。

“岳仙师，怎么跑到井里去了，难不成我这刘宅的风水需得从井底解决？”

刘冶监开口，带着一股阴狠，井底的寒气顺着脊背窜上头皮，火把晃动，投下的影子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照亮散落的白骨。

岳灵抬头，被火光晃得眯了一下眼睛：“勘测刘宅风水直视，发现此处假山布局异常，不慎失足，这才跌落井中，果真得步步小心才行。”

指尖嵌进血肉，渗出血珠滴落在腥臭的泥土里，一点红色在黑暗中慢慢洇开。

刘冶监的脸一半映在明亮的火把下，另一半隐进黑暗。

“劳烦岳仙师担心，可有发现什么？比如，尸骨一类的”

咬紧牙关，岳灵静默一会才开口：“确实算不得，刘宅高门大户，深宅大院，有些辛秘也实属正常。”

“哦？岳仙师也是这样认为的？”

猛地对上刘冶监探寻的视线，岳灵只觉脚下窜起一股寒，衣服粘上脊背，右侧传来一声很小的剑刃出鞘的声响。

握紧卫霄的胳膊，汗珠顺着侧脸滑下，不行，至少现在还不行，莲儿昏倒，井中不好施展，刘冶监在上方，一旦封死井口，纵使有通天本领，也无处施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