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靖元年,五月。
狭窄的街道上人来人往,吆喝声不绝于耳,偶有孩童边跑边闹,片刻间就跑远了。
宁朝站在面具摊前,端详着手中的兔子面具,听老板吹嘘自夸。
“姑娘,您看这成色和雕琢,多么地精致啊!您再看看这材质,这可是黄花梨……”
宁朝扯了扯嘴角,还是没拆穿老板。
她跟在萧清淼身边,见过黄花梨的家具,那材质,比她手中的面具好太多了!
不过吐槽归吐槽,宁朝掏出十几个铜板,买下了面具。
她拿着面具来到隔壁的白菜摊,递给了摊主老头的孙女,得到了爷孙俩的道谢。
“有小偷!快来抓小偷!”
宁朝回头望去,人群中,有人单手捂住包袱,指着面前的人大喊。
正巧那两人都在钱庄门口。
萧清晏从钱庄出来,赶在小偷逃跑前,他快步来到两人面前,三两下擒拿了小偷。
围观的群众被拨开,来人膀大腰圆,穿着从九品官袍,像是本地的县尉。
他的身后还跟了两名官差。
县尉左顾右看,“小偷在哪儿?哪里有小偷?”
宁朝婉拒了菜摊老头送的白菜,走了过去。
县尉吩咐官差带走小偷,他则是留下来,看向了宁朝和萧清晏。
“二位不像是本地人,不知二位从何而来?”
宁朝和萧清晏对视一眼,彼此明了。
从这人出现,他们全程没任何交流,结果这人见了他们,脱口就是“二位”……
这人怎么知道他们是一伙的?
除了这人暗中跟踪、观察他们,也没有其他理由了吧?
面对不诚恳的人,宁朝也不客气了。
她脑筋一转,张口就来。
“我们从东边来,随家中经商路过,听闻此地有名胜古迹,特来观赏。”
后半句不算瞎话,他们确实是来旅游的!
萧清晏接过话茬,堵死了县尉接下来的话。
“刚才举手之劳,无需奖赏。”
县尉要说的话没说出来,还被堵了回去,他有点卡壳,“哦哦好……小的……我这就退下。”
宁朝:“……”
自称“小的”,这是认出他们了呗!
见识了萧清淼的演技,再看这位大人,那真是看不下去!
县尉带被偷盗的受害者离开后,这场闹剧算是结束了,周围的人也就散开了。
萧清晏收回视线,转头对宁朝道,“我刚才打听了下,另一条街上有酒楼,我们先去用膳。”
宁朝跟上他的脚步,和他并肩而行,还不忘纠正他的错误。
“晏兄,应该是‘吃饭’,不是‘用膳’。”
只有身份尊贵的人,才是“用膳”,他们出门在外,用的可是商人身份,比农户地位还低!
萧清晏摸摸鼻子,立刻承认错误。
“我明白了,下次不会再说错了。”
宁朝欣慰点头,“晏兄可教也!”
萧清晏:“……”
想当初,还是他教育她要多读书,如今倒是反过来了!
傍晚。
宁朝和萧清晏来到罗江村。
罗江村属于敦阳县,距离古城墙比较近,听说日出之时,能在古城墙上看到很美的风景。
两人挨家挨户地询问,故意说没钱支付住宿费,所以惨遭拒绝。
万幸的是,在天黑之前,他们终于找到一户人家,愿意让他们借宿一晚。
这户人家只有两位老人,五六十岁的年纪,骨瘦如柴,面相却很和善。
他们能拿出手的饭菜,只有饼子和萝卜咸菜。
老头子拄着拐杖,坐在院中的石头上,面露歉意,“家中贫寒,还望二位莫要嫌弃。”
宁朝和萧清晏连忙说“不嫌弃”。
老婆子去了屋里,为他们端出来两碗水,主动絮叨起家里的情况。
“我们老两口有个儿子,年初的时候征兵,他上了战场,至今还没有回来。
今年收成不太好,好在因着儿子的缘故,我们家不用服徭役,要不然还不知今年如何过呢……”
宁朝在户部待了几天,知道这条律法。
百姓要交的税中,有一种徭役税,不想从事官服的无偿劳动,就要交这个税钱。
在大靖,五十岁以上的人,不需要服徭役;被招募当士兵的个人,也不需要服徭役。
萧清晏放下筷子,端起碗喝水润喉,随后问道,“不知二位今年高寿?”
老爷子道,“我俩都五十三了。”
宁朝明白了。
难怪老婆婆说不用服徭役,家中唯一符合年龄要求的人去当兵了,也免了徭役。
老两口又絮叨起其他的事。
这个季节有些水果成熟了,这几日攒攒钱,可以去县里买点水果和点心;
家里的木屋漏雨,趁着最近不下雨,得赶紧找人帮忙修屋顶,拿茅草盖上;
同村老张家买了头牛,说可以借给他们拉犁,他们还没想好怎么谢老张家……
都是些生活琐碎事,宁朝和萧清晏安静听着,谁也没有打断。
待他们吃完饭,刚主动收拾了碗筷,就听到外面的木门被“哐哐”拍响。
“开门!快点开门!我们是官府的官差!”
老头子行动不便,老婆子开的门。
来人有五六个,手里都举着火把,为首那人佩戴长剑,颇有些威势。
见到老两口,为首的掏出了腰牌,证实了自己的身份,然后说明来意。
“我们听说你家今年没交徭役税,要么现在交钱,要么跟我们去服徭役,自个选吧!”
宁朝觉得不对劲。
官府白纸黑字,明确记载了谁不用交税,他们偏说人家得交税,这不就是没茬硬找吗?!
再说了,他们刚还说起这事,转眼这群人就以此为借口……
咋?冲着她和萧清晏来的?
宁朝扭头,看到萧清晏面色沉重。
两人站在木屋门口,距离大门有一定距离,若是压低声音说话,外面的人听不见。
萧清晏盯着门外的官差,“他们想让我们主动亮明身份。”
“我们不亮明身份,他们又能把我们……”
宁朝说到一半,反应过来了。
官差不能把他们怎么样,但会带走老两口,让老两口去服徭役!
当然,这属于官差违规操作!
问题是,除非有人比官差权力更大,否则即便官差违规,又有谁能管得了?
巧了,郡主和亲王都在,都能管得了这官差!
被人算计、拿捏的感觉太不妙了。
宁朝心里憋了口气,萧清晏也是脸色难看。
门口,老头子激动到颤抖,差点拄不稳拐杖,试图跟这些官差讲理。
“爷,我们老两口已年过五十,前年官府就说,我们不用再服徭役了……”
为首的官差抬手,示意后面人动手,想要架住老两口带走。
宁朝看不下去了。
她快步走过去,挡在老两口面前,怒斥官差,“住手!”
为首的官差面无表情,“无关人等,不得阻碍官府办差,否则按扰乱公务处理!”
宁朝冷笑,正要掏出袖中的金牌,旁边紧跟而来的萧清晏先她一步,亮出了身份玉牌。
“以本王的身份,可管得了尔等?”
官差们没有惊讶,没有犹豫,从善如流地拱手行礼。
“见过王爷!见过郡主!”
宁朝气笑了。
起初她还只是99%的怀疑,现在她已经100%确定了!
如萧清晏所说,这些人早知他们身份,此行就是来逼他们承认身份的,现在更是演都不演了!
宁朝不痛快了,就想找对方不痛快。
她看着为首的官差,语气不善,“你叫什么名字?”
为首的官差犹豫了,“小的……小的在家中行五,所以名叫王午。”
宁朝厉声问罪,“你们平日里,就是这样胡乱办差、欺压百姓的吗?!”
官差们慌忙下跪,“小的不敢!”
“不敢?”宁朝呵呵,“你们几个不敢,官府里的那些大人们,可就不好说了!”
官差们:“……”
这话让他们怎么接?总不能说“您说得对”吧?
萧清晏问,“王午,谁派你来的?”
王午被宁朝的直白吓到了。
此刻面对看似温和的萧清晏,他不敢有任何隐瞒,老老实实回话。
“是我们县太爷蔡恭梁蔡大人,他听说二位来了敦阳县,一直想请二位去做客。”
做客?
只怕做客是假,试探他们来此目的是真吧!
宁朝的余光瞥到受惊的老两口,她质问王午,“你们这次来,当真是要抓老人家去服徭役?”
王午生怕被责罚,赶紧说了实话。
“小的不敢!小的全听蔡大人吩咐,蔡大人说了,只是做做样子!小的不敢违规抓人!”
只是做做样子。
宁朝听了,越发火大,“还不快给两位老人家赔罪道歉!”
王午和他带来的官差们,忙不迭拱手道歉。
宁朝掏出几块碎银,放到了老婆婆的手中,语气也柔和下来。
“多谢二老款待,今晚之事全因我二人起,还望二老不要怪罪,眼下我们也不便多留了。”
老婆子摇摇头,眼中含泪,“贵人客气了,我们老两口明白,这不干贵人的事。”
宁朝和萧清晏向老两口告辞,随后同官差往县城的方向走去。
亥时一刻。
宁朝和萧清晏刚到县里,就见到了县令蔡恭梁,以及他身后的诸位大人。
蔡恭梁是个大胖子,胖得眼睛眯成了缝,看起来不像是奸邪之人。
但他所做之事,实在让人没什么好感。
蔡恭梁行了跪拜大礼,一脸讨好地凑上来。
“郡主,王爷,二位贵人此次前来,想必舟车劳顿,在下已备好美酒佳肴,决意……”
萧清晏打断他的话,“不必劳烦,我们已经吃过饭了。”
蔡恭梁看了眼天色,忙道,“是下官疏忽了,下官府中已收拾好房间,若二位贵人不嫌弃……”
宁朝打断他的话,“蔡大人有所不知。”
蔡恭梁接连两次被打断,肥胖的脸抽搐了下,但他不敢有任何不满,继续放低姿态。
“不知郡主所说何事?”
宁朝满脸理所当然,“我认床,我不喜欢柔软舒适的大床,我喜欢又板又硬的小床!”
蔡恭梁:“?”
他是听错了吗?
宁朝忽地想起什么,“哦对了,我需要听如雷的鼾声入眠,再加上点狗吠声,就更好了!”
蔡恭梁懵了半晌,“啊”了一声,配上他那肥硕的体型,显得格外滑稽。
萧清晏眸光望着宁朝,唇角不自觉上扬。
他转而收敛起笑,看向了蔡大人。
“蔡大人无需费心,我同郡主一样,并不喜欢被人安排。”
最后一句,他加重了语气。
蔡恭梁听明白了。
他们宁愿住客栈,也不愿意去他府上住。
不过他还是不死心,试图和这两人套近乎,脸上再次堆满恭维的笑。
“我看二位贵人出行,身旁没有人伺候,不如我派几个人,来保护二位贵人,贵人以为如何?”
宁朝的耐心逐渐告罄,实在不想继续被当傻子了,连带着被算计的怒气,一并爆发出来。
“蔡大人,你不就是想监视我们吗?我也不瞒你了,我们是来旅游的,不是来监察你们的!”
这些官员都有点毛病,给他说真话,他半信半疑,什么都不告诉他,他不信全疑!
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实话告诉他呢!
蔡恭梁听完又懵了。
这位新册封的郡主,怎么总是不按套路出牌?
她把他老底都给掀了,他还怎么说!
蔡恭梁感到不解且无助,他向温和的楚王投去求善待的目光。
萧清晏唇角带笑,眸光却有些冷。
“蔡大人,你掌管整个县城,却连话也听不明白吗?还是说,你很想被人弹劾?”
蔡恭梁:“……”
谁想要被弹劾啊!他不就是怕被弹劾,才来讨好他们吗?!
宁朝佯装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既然蔡大人心有所求,我必得满足大人心愿,等会我便书信一封,寄给陛下……”
蔡恭梁面露惊恐。
“不不不!下官明白了!下官听明白了!不劳郡主与王爷费心,下官马上带人离开!”
他说完,就带着人飞快退下了。
黑黢黢的街道上,很快就变得空无一人。
眼瞅着时间太晚了,宁朝和萧清晏找了家客栈,打算在县里暂住一晚,明日再去逛古城墙。
两人要了两间房,一觉睡到天明。
敦阳县的古城墙,据说修建于五百年前,立于城墙下,便感受到巍峨古朴之气扑面而来。
宁朝和萧清晏爬上城墙,沿着蜿蜒的台阶,走到了最高处,眺望远处的风景。
蓝天、白云、连片的草地和树林。
宁朝背靠在墙上,面露惋叹,“可惜,没看到日出。”
闹出昨晚的事,他们也没法去罗江村借宿了,就算老两口不介意,她也过意不去。
但是住在县里,路程实在是太远了!
从县城到这里,需要近两个小时的路程,想要看日出的话,就得提前日出两个小时起床!
美景和睡眠,她选了后者,所以现在对于前者,全是惋惜和遗憾!
萧清晏望着城墙外的美景,笑了笑。
“虽未见到‘东隅’,但能看到‘桑榆’,也不失是件美事。”
宁朝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个理。
若他们凌晨来看日出,到了傍晚的时候,精力都消耗尽了,也没心思欣赏晚霞了!
两人带了早午饭,在城墙上逛了一天,待看完傍晚的美景,回到县里时已经饿得不行了。
路边有馄饨摊,老板正收拾桌凳,老板娘擦拭锅台,像是要收摊了。
宁朝和萧清晏赶过去,交涉了一番。
过了一会,他们吃上了热腾腾的大碗馄饨。
宁朝饿狠了,吃起来狼吞虎咽,很快就吃完了。
她摸着微涨的胃,发出感叹,“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馄饨!”
老板娘被她逗笑,“姑娘喜欢就好。”
老板将其他桌凳搬上牛车,又去搬炉子,闻言,他手上动作不停,但插了句嘴。
“姑娘好品味!我们家卖馄饨,买了快十年了,吃过我们家馄饨的人,都成了回头客!”
萧清晏在宫中长大,吃过不少山珍海味,对此也给出了较好的评价。
“清汤打底,皮大馅多,肉质鲜嫩爽滑,加有小葱提香,整体味道不混杂,胜过了很多菜肴。”
老板放下火炉,扭头多看了他一眼,夸赞道,“没想到,公子还是个行家!”
宁朝回忆她吃过的早膳,尤其是萧清晏送的那些。
难怪她尝着都挺不错,原来送早膳的那个人,本身就是个老吃家啊!
萧清晏谦虚道,“只是有幸见识得略多了点,算不上行家。”
天色已晚,宁朝和萧清晏吃完馄饨,就回客栈睡觉去了。
第三日。
宁朝和萧清晏来到城门口,打算赶往下个县。
不知蔡恭梁从哪得到的消息,巴巴地跑来送别他们,还准备了马车和各种礼品。
他表情殷切,“二位贵人,这些都是我的心意,还望二位不要推辞!”
萧清晏拒绝,“不必了。”
蔡恭梁着急了,“郡主和王爷就收下吧!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宁朝:“……”
真是越努力越心酸,她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有的人干到中年,还是个小小县令了!
昨日欣赏了美景,宁朝此刻的心情还不错,好心出言提醒。
“蔡大人,我们前日进城时,你看到我们乘坐马车了?”
蔡恭梁茫然摇头,“没有啊!我亲眼看着郡主和王爷进城,没发现……”
他戛然而止,面露恐惧。
宁朝和萧清晏:“……”
原本大家心照不宣,结果他自己承认了,就是在暗中盯着他们!
人怎么能蠢成这样?还是个县令!
蔡恭梁惶恐不安,看看宁朝,又看看萧清晏,“郡主,王爷,我……”
他绞尽脑汁想借口,但是想不出来……
萧清晏温和开口,拯救了无话可说的蔡恭梁。
“蔡大人开诚布公,我们也该坦诚相待,我们确实是到此一游,并不是来调查你们。”
宁朝看着蔡恭梁懵逼的脸,“蔡大人,既有缘相识,我送你一句话。”
蔡恭梁惊喜,有种被天上馅饼砸晕的感觉,“郡主请说!下官一定牢记在心!”
宁朝语重心长道,“你以为是真的,实际上是假的;你以为是假的,实际上是真的。”
原话是老道士的那句“真亦假时假亦真,真真假假难分明”。
她怕老蔡听不懂,给他翻译了下。
蔡恭梁又懵逼了。
他们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宁朝和萧清晏:“……”
翻译了也听不懂吗?!
趁着蔡恭梁没反应过来,宁朝和萧清晏走了。
两人出了城,看到城外的小摊,卖吃食的、卖茶水的、卖面具的……
宁朝走到卖面具的摊前,拿起一个兔子面具。
老板热情招呼她,然后开始自夸。
“姑娘,您看这成色和雕琢,多么地精致啊!您再看看这材质,这可是黄花梨……”
宁朝抬起头,仔细打量了眼老板,确定了不是之前那位。
她:“……”
面具是批发的,连台词也是批发的啊!
萧清晏站在她身旁,“喜欢?”
宁朝摇头,想了想又道,“这面具应该算是特产,我们得买一个!”
萧清晏付了钱。
十几日后,两人来到下一个县。
这次他们没遇到官员官差,于是直奔驿站。
关于敦阳县蔡县令的所作所为,事无巨细,宁朝全都写在纸上,连同特产面具,寄给了萧清淼。
虽说过了十几天,但宁朝回想起来,还是不由得惊叹。
“他见到你我,脱口就是王爷、郡主,还把我摆在了你前面,看来所知不少!”
论地位,“王爷”要高于“郡主”。
不过对官员来说,拥有监察百官之权的郡主,可比王爷重要多了。
问题是,蔡大人怎么认出的他们?又是怎么知道,宁朝有这个权力?
册封郡主的圣旨,并不是重要旨意,所以只昭告了京城。
王爷和郡主离京的消息,也只有京中人知道。
所以,这些是怎么传到敦阳县的?
无非是有人通风报信,换句话说,蔡恭梁在京中甚至是朝中有人。
萧清晏见怪不怪,“蔡恭梁送礼如此熟练,想必做过多次。”
宁朝点头,“事就是这么个事,至于要不要查,那就与咱俩无关了!”
两人寄出信后,继续游山玩水,没两天就换个地方,中途还给萧清淼寄了不少特产和信件。
等他们收到萧清淼的第一封回信,已经是两个月后了。
邮差看两人好说话,忍不住倒苦水。
“王爷,郡主,你们可让我好找!
我奉了陛下的旨意,必得将信送到你们手上,光是找你们,就花了半个月!”
从京城到敦阳县好说,从敦阳县到这里,他是一路打听啊!
宁朝给了他几块碎银,嘴上还不忘安慰他,“辛苦了,辛苦了!”
邮差拿了钱,嘿嘿笑了。
“郡主客气了,只要是郡主和王爷的信,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绝对给二位送到!”
宁朝拆开信,和萧清晏一起看完。
萧清淼说,她已派人去调查敦阳县,询问他们是否被需要保护。
萧清晏神色凝重。
“陛下的考虑不无道理,这一路上,我们没有隐瞒身份,甚至不停地往京城寄信,太高调了。”
宁朝也意识到了严重性,她提议道,
“我们先回信,等会去了县里,看看有没有靠谱的镖局,临时雇几个人保护我们!”
萧清晏认为可行。
——
夜间的风声呼啸,吹得林中树叶沙沙作响,偏偏此时密云蔽月,让人看不清方向。
萧清晏握住宁朝的手,带她在林间穿梭奔跑。
两人发丝凌乱,衣衫上染了尘土,但他们都无暇顾及,整颗心留意着身后的追兵。
不知过了多久,好似甩开了人。
半人高的野草丛里,宁朝和萧清晏蹲下来,仔细听着外面的声音。
除了风声鸟声树叶声,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宁朝长松一口气。
差一点!差一点就被抓住了!
从他们回了萧清淼的信,到现在过去一个多月,他们又逛了很多地方。
可来到这泸水县,刚找了个酒楼吃饭,谁知就发现这县里不太对劲。
街上无人摆摊,只有人来人往,那些人也很奇怪,穿着粗布麻衣,却面无表情,且都是青壮年。
他们找到酒楼小二,威逼利诱问出后门的位置,从后门跑了出来,躲着人来到城门口。
城门被人守着,不让进出,外面有百姓要闹,他们趁着混乱溜出了城,往山上的树林里跑。
他们没跑多久,后面的人就追了上来。
眼下,他们无处可去,要么等镖局的人来,要么再找个安全路线,躲开这些追兵。
宁朝凑到萧清晏的耳边,压低声音。
“镖局的人让我们先走,却迟迟没来找我们,或许是被困住了,我们必须自寻生路。”
萧清晏身体微僵,他顿了两秒,抓着宁朝的手站起身,“好,我们……”
箭羽划过空气,伴随着惊起群鸟的破空声,刺入了萧清晏的心口。
血腥气弥漫开来,仿佛化作实质般的针尖,扎了下宁朝的大脑,让她脑中空白一片。
她想要起身,却被萧清晏按住了肩膀。
密云随风飘过,露出了皎洁的月亮。
宁朝抬头,看清眼前的景象,她瞳孔骤缩。
萧清晏胸口中箭,血迹染红了他的白衣,而他望向宁朝的眼底,似乎涌现着复杂的情绪。
他薄唇微张,像是说了什么。
宁朝听不太清,又过了会,才听到他说“快跑”。
下一秒,萧清晏倒下了。
宁朝接住他,手指颤抖着放在他的鼻下,那里已然没了气息。
“不对,不对……”
小说中不是说,主角都会逢凶化吉,像这种中箭的情节,不都是会偏离心脏吗?
为什么萧清晏没有呼吸了?
可他刚才还有呼吸的,刚才就活生生站在她眼前,还和她说话……
直到箭雨袭来,宁朝才恍然发觉,周围全是埋伏好的追兵。
或许黑暗降临的时候,他们就已经成了猎物。
宁朝感觉心脏传来一阵刺痛,腥甜涌上喉间,她失去了意识。
……
“朝朝?朝朝!宁朝!快醒醒!都快八点了,你再不醒过来,可就赶不上考试了!”
“稀奇,隔壁岑暮也没醒,她俩又是在比赛吗?比谁起得晚?”
“这是暮暮的手稿吧?妈呀!朝朝也太拼了,第二天都要高考了,还熬夜追更!”
“再喊喊她吧,实在不行,就找老师……”
宁朝猛然睁开眼,看到自己床前围了三个人,短发、长发、高马尾……她的三位舍友。
看她醒了,三人放心了,赶忙去收拾自己的书包,一边收拾一边闲聊。
“朝朝,你昨晚几点睡的?我们都叫不醒你,差点就去找老师了!”
“哎!别的不说,暮暮的小说真好看,要不是我昨晚实在太困了,我肯定和朝朝一起看!”
“等会早饭,你们打算吃什么?”
“我还是老三样,鸡蛋、手抓饼、豆浆……”
宁朝有些不适应光亮,她抬手捂住眼睛,安静地躺在床上。
舍友们的闲聊传入耳中,让她感到很不真实,好半晌,大脑才重新运转起来。
宁朝不敢置信。
她和萧清晏玩脱了!!
杀他俩的人,到底是犯了什么事,宁愿背上刺杀王爷和郡主的罪名,也要搞死他俩!
宁朝又想起了她死对头,之前岑暮说,主角不会死,炮灰会死。
她是炮灰,难道萧清晏也是炮灰吗?
很快,宁朝就没心思想这些了,更没有时间悲伤。
因为她要去考试了!
二楼考场外。
宁朝看了眼考场号,确认无误后,正要往考场里走去,这时,旁边斜插进来一道叫声。
“宁朝!死宁朝!你是不是死了!”
叫喊的女声响彻整栋楼,秒杀了走廊中全体师生的回头率。
宁朝听到这熟悉的声音,满头黑线。
她望向东边的走廊尽头,看见了穿着蓝白校服、扎着斜马尾的岑暮。
走廊里,学生们看看岑暮,又看看宁朝,不约而同冒出同样的想法:
哟吼!还是对抗路闺蜜!
岑暮无视掉旁人的打量。
她气鼓鼓跑过来,小脸上的酒窝若隐若现,拉着宁朝来到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