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看看。”我对一刀说。
“我可是立了大功啊!改天可一定要请我喝酒!”
“好,改天,一定。”我爽快地答应了。
成是非将最后一份摁着手印的口供拍在案上时,窗外正传来三更的梆子声。烛火跳了一下,映着他眉飞色舞的脸。“搞定!那孙子全撂了,连他小妾偷人的事都抖了个干净!”
掺沙案了结得比预想中顺利,却也透着一股子让人笑不出的荒唐。一个户部员外郎,一个老迈贪婪的太监,几个想发横财的仓吏,就这么差点在京城粮仓里掏出一个窟窿。他们图的是钱,是往上爬的阶梯,手段却拙劣得像市井无赖。我看完最后一份卷宗,阖上时轻轻叹了口气——朝堂之弊,有时并非起于多么精妙的阴谋,往往源于最底层的蛀蚀和最平庸的贪婪。
转眼已是仲夏。
护民山庄的桃树,已经长满了碧绿而茂盛的叶,其中还夹杂着小小的毛桃子。。
我站在廊下,想起儿时我和一刀、海棠在这里度过的那些时光,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物候轮回,人事已非。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短暂的宁静,我回头一看——是成是非。他手里挥舞着一卷沾着泥点、甚至隐约带着海腥气的皮纸,几乎是一路小跑冲到我面前,脸上没有平日的嬉笑,难得的严肃里还透着一股子发现重大线索的兴奋。
“大哥!快看这个!” 他将皮纸在我面前“唰”地展开。纸张粗糙,边缘不规则,像是从某本账簿或航海日志上匆忙撕下的。上面用略显潦草却刚硬的炭笔字迹,记录着几批货物名称、数量、交接日期和简略的代号地点。货物栏里,清晰地列着“硫磺”、“硝石”、“精铁锭”,甚至还有“稀炼桐油”。交接日期横跨过去三个月,地点代号如“蟹眼礁”、“老鹳渡”,皆是东南沿海一带渔民才知的偏僻处。
最引人注目的是纸张背面,有人用另一种更细密的笔触,勾勒了一幅简易的沿岸地形草图,标出了几处看似天然的岩洞或废弃疍民寮屋,旁边注着小字:“倭船夜泊”、“货转内河小驳”。
“哪儿来的?” 我接过皮纸,指尖能感受到纸张本身的潮气和那股特有的、混合着鱼腥与盐渍的味道。
“太后娘家亲戚有个老管事,以前管过皇庄的海货生意,认得些跑私船的门路。他前日回乡探亲,在莆田老家酒肆里,从一个醉醺醺的、断了条胳膊的老船工手里换来的。” 成是非压低声音,“那老船工吹嘘自己当年如何胆大,连‘鬼倭’的生意都敢做,后来一次卸‘火料’时出了事,炸没了胳膊,才被甩开。这纸是他偷偷昧下,想着万一走投无路能换点酒钱。老管事觉着不对劲,赶紧连人带东西送到了郡主府。”
鬼倭。火料。
这两个词让我心下一沉。东瀛浪人抢掠药材铁器已显异常,如今这私运的清单,直指火器原料!硫磺、硝石是火药根本,精铁可铸铳管刀剑,桐油更是保养军械、乃至可用于火攻之物。他们将这些东西通过隐蔽水路转运内陆,想做什么?
“那老船工人呢?” 我立刻问。
“安顿在城外咱们一处隐秘庄子里了,派人看着,也找了大夫给他治伤戒酒。人吓破了胆,问别的都哆嗦,只反复说那些‘鬼倭’给钱爽快,但规矩极严,接头人从不以真面目示人,说话带点闽浙口音,不像是真倭人。” 成是非答道,“他还提到,最后一次运货,听接头人低声催促,说什么‘风眼将至,速备’。”
风眼将至……
“像是某种行动的暗号,或者期限。”一刀不知何时已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目光如电,落在那张皮纸上。 “抢药,运火料,深入内陆……所图非小。绝非寻常劫掠。”
我点头,将皮纸小心卷起:“立刻誊抄一份,原件妥善保存。成是非,让你手下最机灵、熟悉东南水道的人,拿着抄本,按图索骥,去这几个标注点暗中查探,切记只远观,不可打草惊蛇。尤其留意是否有近期频繁出入的不明船只,或陌生面孔在附近活动。”
“明白!” 成是非领命,却又挠挠头,“不过大哥,若真牵扯到火器,这帮人恐怕所谋者大,咱们护民山庄刚立,能动用的人手和沿海卫所的水师……”
“我明白你的顾虑。” 我也想到了这一层,将心中的打算告诉了他,“此事先秘密查证,获取更多实证。我会即刻密奏皇上,陈明利害,请旨协调沿海卫所及兵部,暗中加强戒备,并授权护民山庄在紧急时可临机调动部分力量。” 这需要分寸,既要引起足够重视,又不能显得护民山庄越权或危言耸听。
成是非匆匆去了。廊下又只剩我与一刀。
“你觉得,这与曹正淳旧部有无关联?” 我看向他。京城里那些暗桩的异动,武库司的糊涂账,东南沿海的火药走私……这些分散的碎片,在我脑中拼接着令人不安的图案。
一刀沉默片刻,眸中寒光闪烁:“曹正淳生前,与东南沿海某些豪商、乃至走私集团必有勾连,以为财路。他倒台后,树倒猢狲散,但散掉的猢狲,若被更凶恶的头领收拢,或者……自己尝到了甜头,想另起炉灶,甚至与虎谋皮,勾结外寇,也不无可能。” 他声音更冷道:“‘风眼’若是行动暗号,京城,或许也在风眼之下。”
这正是我最担心的。内外勾连,声东击西,甚至调虎离山。若东南沿海的“鬼倭”蓄意制造一场足够大的骚乱或攻击,吸引朝廷注意力和兵力,那么京城暗处的势力,便可趁机动摇根本。而护民山庄,无疑首当其冲。
“山庄内部的清理和戒备,必须再提一级。” 我沉声道,“所有人员背景,重新秘密复核。尤其是有过东南沿海经历,或与这些地方有往来关系的。进出山庄的物资、文书,加倍核查。从今夜起,暗哨增加一倍,巡逻班次调整。”
“我来安排。” 一刀应道。这是他的长处,于细微处发现破绽,以绝对的严密和冷厉构筑防线。
“还有一事,” 我沉吟道,“兵部武库司那条线,不能断。老郎中‘返乡’的线索,要加派人手,沿着可能的线路细查,重点不是追到他本人,而是查清是谁在帮他抹去痕迹,目的为何。如果东南之事与京城有牵扯,武库司很可能是一个连接点。”
一刀颔首,随即又道:“按察使司今日又有密报至,说是在江南柳家的救治下,沿海毒患未再大规模扩散,且已有相当一部分患者痊愈。”
“嗯,那真是太好了!”我心中喜悦,“赏赐一定尽快安排到。”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