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将我的影子投在身后高大的书架上,与那些整齐排列的卷宗阴影重叠,好似十分静谧和谐。
可我知道,在这份宁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曹正淳留下的蛛网,比预想的更加难断。这几日陆续传来的线报,说某些原本看似沉寂的旧部,开始以更隐蔽的方式活动:城西当铺的异常资金流动,码头苦力中悄然传播的谣言,甚至户部两名低阶官员看似正常的调任背后,也隐约牵扯出据传是曹正淳某位远亲的门路。
东瀛浪人的消息则更加棘手。他们不再满足于沿海劫掠商船,最近一次袭击竟发生在距海岸线三十里外的内陆村镇,目标明确——抢掠药材与铁器,行动迅捷,手段狠辣,事后迅速消失于山林,显然是经过周密筹划。按察使司送来的密函里,字里行间透着焦虑与无奈。
而边关……蓟镇传来的消息说,鞑靼几个部落近来冲突减少,似有联合之势,互市上他们的马匹膘情普遍好过往年,这绝非吉兆。
我将这些信息在脑中缓缓铺开,如同展开一幅危机四伏的舆图。每一个点,都可能演变成燎原之火。
护民山庄初立,根基尚浅,却必须同时盯住这四面八方。皇上那句“护佑子民”,此刻掂在手里,重逾千钧。
目光掠过桌角另一侧堆积的卷宗——那是一刀负责梳理的江湖势力动向简报。他批阅得极其仔细,几乎每页都有简短却犀利的批注,字迹力透纸背。然而,只有我能看出,那笔锋转折间,偶尔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凝滞,仿佛书写者的心神,在某一个瞬间被无形的荆棘绊住。
我知道那荆棘是什么。
去看看他吧。
我备了热茶,到他的书房。
“夜深了,歇歇吧。”
一刀接过茶杯,问:“城南粮仓那批陈米掺沙的案子,户部那个主事松口了?”
“吐了一半,另一半牵扯到宫里采买的一位太监,线又绕回去了。成是非倒是打听出点有意思的,说那批沙子的来源,似乎是京西一处早已废弃的矿坑,但最近有人看见晚上有车马进出,不像运矿。”
“调虎离山?还是另有他用?”一刀一向敏锐。
“已经派人去暗中盯着了。还有一事,东南按察使递来的密报,沿海几个渔村近来屡遭袭扰,并非寻常海匪,行事狠辣有度,且……擅长用毒。中毒者伤口溃烂奇快,当地大夫束手无策。”
“可有提到具体毒症或解法线索?”一刀沉思。
“只说是‘未见之奇毒’,中毒者高烧谵语,三日內若不得解,则皮肉溃烂见骨而死。按察使已广贴告示,悬赏能人异士,也向江湖中有名的医药世家求助……不过目前,无人能解。”
一刀思虑周全,道:“东南毒患,不可轻视。若与东瀛浪人有关,恐是试探或更大阴谋的前奏。护民山庄既立,当有所为。我们可以利用情报网,一则查探毒源与那些浪人踪迹,二则寻访名医,若有所得,或可解沿海百姓之苦,亦为山庄增添一份助益。”
“也好,派当地密探暗查东瀛浪人,我们在明处,给东南按察使多派些人手,继续寻医。你早些休息,我再去看看朗儿。”
“嗯。早些休息。”
朗儿已经入睡。
不知他是不是也有所察觉,自从妻亡,他便很少哭闹。
我掖了掖被角,在他身旁躺下。
他熟睡的样子,有些像妻。
“东南又添了两处村镇报疫,症状与之前相同,死亡三人。当地衙门已按我们提供的建议隔离,但……恐慌仍在蔓延。此外,又有一些江南的医者前往东南,正在全力救治。”
我听着暗卫的报告,深吸一口气,道:“知道了,先下去吧,继续盯着。”
“是。”
我找来一刀,正欲商议,郡主便和成是非来到了山庄。
“大哥!一刀!你们猜我们发现了什么?”他总是这般精力旺盛。
“我们‘微服’民间,最近逛遍了京西的赌坊,有几个输红了眼的矿工,我一看好机会呀!于是……我就问了问他们……他们说那处废弃矿坑夜里运进去的并非矿石,而是从各地收敛来的劣质河沙,简单过筛后,掺入陈米。主使者是户部一个不得志的员外郎,勾结了宫里一个管仓库的老太监,想趁着新旧粮交替、账目混乱的当口捞一笔,打点关系往上爬。动机粗鄙,手段拙劣。”成是非撇撇嘴。
这确实是个意外之喜,我迫不及待地追问:“太好了,成兄弟!那几人现在何处?”
“已经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