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驿馆正厅内烛火通明,映得青砖地面光润如镜,几乎能映出晃动的人影。
昭宁携月皎步入时,太守魏显已候在厅中。他身着青色常服,笑容温煦,行礼的姿态恭敬得体,“臣观长宁公主殿下今日气色好了许多,想来昨夜驿馆的床铺还合心意?”
说话间,他目光掠过昭宁身后的青崖,只淡淡扫了眼对方按刀的手,便转向月皎,语气愈发柔和:“惠柔公主殿下车马劳顿,臣特备了些本地蜜渍山楂,酸甜开胃,或可缓解旅途腻烦。”
月皎有些不自在地松开了攥着昭宁衣袖的手,低声道了谢。她依着昭宁坐下,目光落在侍女奉上的、盛着山楂的瓷碟上,那瓷碟上还有浅淡的缠枝纹,透着雅致,她牢记沈女官的教导,只垂眸看着,却并未去动。
宇文承煜已端坐在西侧席,紫色圆领袍的领口系得规整,见昭宁入座,他起身行礼毕,视线便落回案上。陶盘里的盐渍鲤鱼干码得齐整,烤得油亮的羊腿旁摆着一小碟孜然,连盛浊酒的陶碗都垫了竹编的杯垫,一应陈设透着边塞的质朴与用心。
周铁山踏入厅堂时,魏显正亲手为昭宁斟酒。陶壶微倾,浊酒注入碗中,他似不经意般感慨道:“此乃去岁用黄河边黍米所酿,不禁让臣想起镇北王当年驻守榆林时,亦独爱此酒之烈,言其‘正配北疆风骨’。郡主……哦不,公主殿下幼时常来这榆林城,应还有些印象吧?”
他语速徐缓,抬眼看向昭宁,那刻意放缓的动作,分明是在等待一个能窥探对方心绪的回应。
昭宁指尖触及微凉的陶碗,也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魏显,声音沉稳而清越:“魏太守有心了。先帝与陛下待镇北王府恩重如山,本宫谨记于心,不敢或忘。如今本宫身负护嫁重任,唯愿早日平安抵达贺兰王庭,以全皇命。至于旧事,”她话音微顿,抬手示意青崖为魏显回斟,姿态从容,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还是留待他日闲暇,再与太守细品慢叙罢。”
她言辞得体,既点明了君臣名分,又将魏显的“怀旧”推至“他日”,未留下任何可供发挥的话柄。
宇文承煜虽未抬眼,却将两人对话听得一字不落。闻得昭宁如此回应,他执箸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松了半分力道。她应对得……比他预想的更为周全。
魏显接过青崖递来的酒碗,眼风似无意地扫向周铁山。周铁山刚在南侧席坐下,正下意识抬手摩挲腰间的狼首铜符——那是镇北军将领的信物。听见“镇北王”三个字时,指尖在符牌边缘顿了一瞬,指腹蹭过牌上的磨损痕迹,随即又收回手,端起面前的酒碗轻抿,动作衔接自然,面上依旧是那副沉敛模样。
那一瞬的凝滞,若不是魏显一直盯着,根本察觉不到。
厅内丝竹悦耳,尚未开席,但空气中已弥漫着无形的紧张。
待众人坐定,魏显率先举杯,笑容热络:“臣等谨以此薄酒,为长宁公主、惠柔公主接风洗尘!殿下于落马谷亲率将士,大破贼寇,扬我国威,更一路护持惠柔公主周全,贞静勇毅,实乃女中典范!这第一杯,敬二位殿下凤驾安康!”
昭宁端坐主位,举杯仪态从容,目光平静扫过全场,“魏太守过誉。落马谷之胜,乃将士用命,神武卫与王府侍卫同心之功。本宫不过恰逢其会,尽了护嫁使的本分。此酒,当敬使团所有将士,亦敬在座诸位为国戍边、保境安民之劳。”
众人饮毕,昭宁酒杯尚未放下,在西席末座,礼部郎中王松突然开口,声音带着文官的刻板,和一丝微微不赞同的语气,“殿下谦逊。然《礼记》有云:‘女主内,男主外’。殿下勇毅虽佳,然和亲大事,关乎两国邦交,终究以‘柔顺’‘贞静’为美德。望殿下至贺兰部后,能谨守闺范,以柔化刚,方不负陛下厚望,亦全我大胤体统。”
他话音未落,月皎已被这般直接的训导吓得手一抖,酒水微漾,她下意识地朝昭宁身侧靠紧。
昭宁安抚地轻拍月皎手背,心知王松这老实人不过是刻板的礼仪框住了眼,并非有意为难,却给某些人当了枪使。
她并未看王松,只淡然一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丝竹之音:“王郎中熟读经典,本宫佩服。只是不知,若依大人所言,遇贼寇当以‘柔顺’化之,遇艰险当以‘贞静’待之,那我大胤,要这数十万边军何用?要这手中之剑何用?”
“王大人此言,某也不敢苟同!”
不待王松反应,贺兰使者阿史那察已大笑着起身,声震屋瓦:“我草原敬重的是天上的雄鹰,是能带领狼群猎食的头狼!长宁公主殿下智勇双全,便是我贺兰部最敬佩的‘萨日朗花’!”
他端着酒碗行至昭宁席前,目光灼灼:“殿下,我阿史那察敬您!贺兰部愿与您这样的朋友,永结盟好!”言毕,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不动声色的魏显与面色青白的王松。
“砰!”
一声沉闷重响炸开,众人皆是一惊,却是周铁山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他始终未发一言,只是如刀的目光直接剐过王松,最终落在阿史那察身上,微不可察地颔首,随即举起刚刚顿下的酒杯,朝向昭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