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铁山应对从容,语气依旧沉稳:“神武卫守内院,西路大营负责外院三里之巡哨。两厢人马各司其职,以红旗为联络信号。若有异动,先行禀报宇文统领与公主定夺。”他界限划得清晰,既不僭越神武卫职权,也未全然放手——外院地阔,神武卫不谙本地地形,由西路大营协防合乎情理,也避免宇文承煜借“安保”为由,拒绝镇北军近护。
短短数语,已是一番短暂交锋。昭宁将宇文承煜那不加掩饰的戒备尽收眼底,心中掠过一丝冷意,面上却比平日更为沉静,并未出言介入这两位将领的权限划分。
魏显见军事安排已定,忙笑着转圜:“二位将军所虑极是,如此既稳妥,彼此也便宜。”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时辰不早,郡衙尚有公务待理,明日上午下官再来,与二位细商接风宴事宜。若有紧急事,可遣驿丞至郡衙寻我,或是让周都尉的亲卫传信。下官与都尉住处相近,传信便捷。”
二人告辞离去,魏显在前,周铁山略后半步。昭宁目送其背影远去,方才转向宇文承煜,语气疏淡而正式:“先安顿使团。将军且去主厅查看贺兰使者住处是否妥当,本宫去东院探望惠柔公主。”她只字不提方才他那番针对周铁山的试探,但那称呼中刻意带出的距离感,已明确表达了她的不悦。
宇文承煜岂会察觉不到她语气中的凉意,他却似浑然未觉,只如常颔首,谨慎应道:“好。待安顿完毕,末将去东院寻殿下,再一同核验明日取粮的流程。”
昭宁带了惊鸿、衔蝉二人步入东院。月皎的住处就在她隔壁,掀帘进去时,宫女芸珠正在内间试水温。
昭宁亲自去浴房检视一番。室内水汽氤氲,墙角炭盆烧得正旺,皂角、布巾与干净衣物皆已齐备。她这才回到月皎身边,语气比平日更柔和几分,“一路车马劳顿,沐浴后能松快些。”
月皎轻轻点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仍带着些许局促。昭宁又温言道:“水若是不够用,便让芸珠吩咐门口的侍卫,再去厨下烧些来,不必节省。”
未待月皎回应,她目光转向随侍在旁的另几名宫女,语气恢复了几分利落:“仔细伺候,莫让你家公主着凉。”交代完毕,她便后退一步,“你且安心梳洗,我去前院看看兵士们安置得如何,有事打发人去叫我。”
离开月皎处,昭宁径直去了驿馆后院,查验礼品车的看守情况,又转至西院厨区巡查一遭,诸事确认妥当,方才折返自己的住处。
推开房门,一股暖融融的、夹杂着皂角清香的湿意便扑面而来。菱儿正蹲在炭盆前添炭,见她归来,立刻起身,眼中闪着雀跃的光:“殿下!水刚备好,我怕凉得快,在桶边多围了炭,您摸摸,桶壁还烫手呢!”
昭宁低应一声,抬手解下腰间玉带。那一串配饰——代表护嫁使权的玉符佩、代表公主身份的公主玉牌,还有贴身戴在胸前的那块“宁”字玉佩,都一一解了下来,放在了桌案上。
自离京以来,一路上风尘仆仆。尤其是穿越萧关,经历沙暴后,始终未曾好好盥洗。此刻,那黏腻的沙尘与仿佛浸入骨髓的疲惫感都愈发清晰,让她对眼前这桶热水生出了难得的急切。
她绕至屏风后,榆木浴桶口蒸腾着白汽,水面上漂着几片菱儿特意放入的干艾草。皂角盒旁,竟还有一只她惯用的小瓷瓶,里面是桂花露。昭宁眉梢微挑,“你怎么把这个也带来了?”
“殿下在京城时不是最爱此物,沐泽必用么?”菱儿将干净衣物在矮凳上摆放整齐,转过头,脸上写满了“快夸我”的神情,“菱儿是特意为您装进行囊的。”
“那是京城光景。如今千里跋涉,你也不嫌累赘。”昭宁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纵容,心下却是一暖。菱儿自幼伴她一起长大,许多时候想得比她自己更周全。她未让菱儿近前服侍,自行褪去衣衫,踏入水中。
水有点烫,却极舒服,从脚尖一直暖到心口,将连日积压的疲惫缓缓化开。她沉入水中,任热水没过腰腹,漫到胸口,把连日来的疲惫都裹了进去。被风沙吹得发紧的肌肤渐渐舒展,骑马磨红的脚踝也不疼了,她向后靠在桶壁上,闭上眼,竟生出几分昏昏欲睡的倦意。
“殿下,可要添些热水?”菱儿的声音自屏风外传来。
“不必,这样正好。”昭宁睁开眼,望着水面上打转的艾草出神。
距她上次来胜州,已隔五年。周遭感觉却和五年前一样:屏风外絮叨的菱儿,门口值守的惊鸿与衔蝉,这熨帖的洗澡水,乃至记忆中胡商店铺前飘出的饼香都丝毫未变。
可她却变了,如今的她像个外人,处处要端着“长宁公主”的威仪,时时要记着“护嫁使”的身份。
白日里,通塞驿前,周铁山望向她时,那眼神一瞬的柔软,就如同从前看她的样子。可她只能规矩地唤一声“周都尉”,连一句惯熟的“周伯伯”都不敢出口,生怕落入宇文承煜眼中,又平添一道猜忌。
——宇文承煜。
想到此人,昭宁心头便是一阵无名火起。她知他是帝王亲信,亦是身不由己的棋子,可方才那话里的试探,依旧像根细刺,精准地扎进了她心底最不设防的软处。莫非在他眼中,她从头至尾,都只是需要严加提防的“镇北王之女”?
她不自觉地攥起拳头,水花溅出桶外,落在炭盆边,激起“滋啦”一声轻响。
“殿下?”菱儿听到动静,在屏风外关切地问,“是水凉了么?”
“……不是,只是不慎碰到而已。”昭宁松开手,看着水珠沿指缝滑落。这些朝堂倾轧、猜忌权衡,她不愿与菱儿多说。这丫头不懂这些,说了也只是徒惹担忧。上次洛水遇险,已让她夜不安枕。回京后连着一个多月,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