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宇文承煜于此时方起身，持杯姿态恭谨而标准：“陛下圣明，遣长宁公主护嫁，文武相济，方能令使团一路化险为夷。公主之勇毅，固是社稷之福；王大人恪守礼制，亦是臣子本分。如今使团安然抵达榆林，皆赖陛下天威，亦仰仗诸位同心。”

他举杯，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回昭宁身上，语气缓和却坚定：“承煜职责所在，唯愿使团平安抵达王庭，完成圣命。此杯，敬陛下，亦愿我等，同心协力，共克时艰。”

这番官面文章做得滴水不漏，恰到好处地缓和了方才的剑拔弩张。众人随之举杯，饮下了第二巡酒。

魏显顺势接过话头，盛赞道，“早便听闻宇文将军年轻有为，深得陛下信重，如今亲见，名不虚传。”旋即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更难得的是，听闻落马谷一战，长宁公主殿下与将军配合无间，实乃国家之福。”

宇文承煜已安然落座，闻言眼皮都未抬，只平淡应道：“分内职责，不敢言功。”随即不容置疑地将话题引回正事：“明日使团启程，沿途道路疏通，还需魏太守多多费心。”

“将军放心，已吩咐下去了。”魏显笑着应承，却又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状，再次出言试探，“只是五原戍那段便道去岁被秋汛冲毁，周都尉言镇北军工兵可修缮，不知神武卫方面是否需要协同？”

宇文承煜抬眸，目光与魏显一触即分，语气平淡却条理清晰：“修缮路桥乃边军所长，神武卫职责在于扈从安防，不必越俎代庖。太守若需协调，直接与周都尉商议即可，神武卫会令斥候协助传递消息。”

“将军思虑周全，是下官多此一问了。”魏显含笑颔首，不再多言。

在昭宁另一侧，阿史那察示意通译奉上一只木盒，对昭宁恭敬道：“殿下，此乃雪山所产宝玉，在我贺兰部视为吉祥之物，敬献于您，愿两国邦交如玉坚贞。” 他略顿一顿，声音压低几分，带着提醒的意味，“另外，据闻隼霄部近来于白道川以北活动频繁，殿下此行还需多加小心。若有用得着我贺兰部之处，但请直言。”

昭宁接过木盒，感受到其中分量，目光诚挚地看向阿史那察：“使者厚意，本使心领。此番提醒，至关重要，在此谢过。”

酒过数巡，席间气氛在魏显的刻意营造下看似重归热络。他击掌三下，笑道：“今日为两位殿下接风，岂能无乐舞助兴？此舞颇为别致，或合殿下心意。”

话音未落，八名身着玄色劲装、臂缚赤色缠腕的健妇鱼贯而入。她们并未穿着寻常舞姬的飘逸绸缎，反是一身利落戎装，依稀竟是镇北军早期样式，面上统一覆着薄纱。乐声起，也并非柔靡之音，而是鼓点铿锵，带着塞外的苍凉与杀伐之气——赫然是《靖朔凯章》的变调，是只在镇北军中常用的那个版本！

昭宁端着酒碗的手，指节瞬间绷紧。这旋律……是父王当年在胜州大营，与麾下诸将庆功时，亲自击节而歌的调子！配上镇北军威震四海的“燕云十三式”战阵推演，是独属于镇北军的记忆。

她仿佛能闻到营火的味道，听到将士们的豪迈笑声。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又被她死死压下。魏显此举，恶毒至极！他不仅要撕开她的伪装，更是要将父王与镇北军架在火上烤！

周铁山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魏显，按在案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周身散出的凛冽杀气，让邻近几席的官员几乎窒息。这已不是试探，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月皎不明所以，只觉得这舞乐与她看过的都不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让她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昭宁的衣袖。

乐声渐急，舞者步伐愈快，动作刚猛，隐隐竟结成一个冲锋陷阵的小型军阵。席间不少官员也看出门道，面面相觑，气氛骤然凝重起来。

就在这时，宇文承煜放下酒盏，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盖过了乐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魏太守。”

全场目光瞬间落在他身上。

他并未看那舞蹈，只直视魏显，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靖朔凯章》乃太祖平朔方、安边庭之军国大乐，非凯旋、元会不得用。太守于此私宴之上，令优伶作此舞，是欲僭越礼制，还是……有意轻慢军威？”

魏显脸色微变，没料到宇文承煜如此直接且尖锐。他忙躬身道：“下官不敢！下官只是思及公主殿下勇毅，故寻此雄健之舞，绝无他意！既是于礼不合，还不撤下！”他急忙挥手，乐舞戛然而止，舞者匆匆退下。

经此一事，宴会的气氛彻底冷了下来。昭宁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她只是垂眸看着碗中残酒，心底一片冰冷的清醒。魏显的一再试探，宇文承煜的两度解围，都让她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身处何等的漩涡之中。那种异样的孤独与疲惫感再此漫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