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菱儿应了声,又蹲回炭盆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小声禀道,“对了殿下,方才宇文将军来过,得知您还未用膳,特意让人送了吃食来。他说在正厅等候,请您用了饭再过去,不必着急。——他还挺细心的。”
昭宁没有应声。她当然知道他一路上明里暗里的回护,也知道他只是在尽自己的职责。可理解归理解,心中却终究意难平。这份介怀,便如桶里的艾草,浮在水面上,挥之不去。混杂着对周铁山等旧部的歉疚、对自身处境的有心无力,让她愈加心烦意乱。
她深吸一口气,将身体缓缓下滑,直至水面没过下巴,只剩口鼻露在外。热水严密地包裹着她,如同一个温暖的茧,把那些戒备、孤单、无力统统都隔绝在外。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与炭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轻响。她闭上眼,静静忍耐,直至胸腔传来轻微的闷胀感,才猛地抬起头,“哗啦”一声,水花四溅,甚至打湿了屏风上的绢面。
清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腑,她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连同满心的滞郁也一并吐出,那些沉甸甸的烦扰,似乎也随之轻了几分。
“菱儿,布巾。”昭宁的声音恢复了平素的稳定,只带着些许沐浴后的微哑。
菱儿忙将粗布巾递上,见她踏出浴桶,身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便小心翼翼地替她擦拭,“殿下当心,莫要着凉。”
布巾的粗糙蹭过皮肤,却让她觉得踏实。身边人简单直接的关切,远比朝堂上那些虚与委蛇,更让人心安。
她自行擦干长发,坐于妆台前,由着菱儿为她梳理。
菱儿动作轻柔,梳齿缓慢地穿过半湿的发丝,将纠缠处一一理顺。“殿下,头发还未全干,今日还梳半束发么?”
“嗯,”昭宁看着铜镜里的自己,眼底还有点疲惫,却已经没了刚才的烦躁,“简单些,不失仪礼便好。”想了想,又补上一句,“迟些,请沈女官过来一趟,我有些事要请教她。”
当昭宁步入主厅时,宇文承煜正手持夜间值守名录立于案前。听见脚步声,他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时,不易察觉地凝滞了一瞬。
这一个来月,他看惯了她甲胄在身、风尘仆仆的模样,再之前是宫中翟衣规整、端严持重的姿态。此刻的她,却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情状。她洗净了满身风尘,墨发用一根浅灰发带松松半挽,垂下的发梢尚带湿意,衬得颈侧肌肤润泽生光。那件浅红色半臂更显得她身形纤挺,眉宇间惯有的锐利被水汽氤氲得柔和了许多,唯有眼神依旧清亮。几缕未束妥的碎发被窗隙微风轻轻拂动,扫过她的下颌,带来一种近乎脆弱的……鲜活感。
这陌生的、毫无防备的柔软,像一支利箭,骤然射穿了他习以为常的审视与估量。他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几乎是本能地,立刻垂眸将视线锁死在手中的纸页上,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指尖无意识捏着边角,把原本平整的纸都捏出了褶子,偏偏一缕桂花的甜香若有若无地萦绕过来,幽微却固执,与他记忆中属于她的气息——洛水的血腥、沙尘的粗粝、篝火的焦灼——全然不同。这安宁的、属于闺阁的暖香,仿佛在无声地诘问他一直以来固守的界限。
他忽然想起两人的婚约。那是陛下制衡镇北军的手段,也是朝堂上明晃晃的交易,他曾无数次想过,待和亲事了,便请旨解除这荒谬的捆绑,放彼此自由,以免因立场相悖而徒增怨憎,让那些生死之际萌生的妄念,沦为最终伤人的利刃。
然而此刻,那用以自持的、冰冷坚硬的理由,在这毫无征兆的暖香与鲜活面前,竟如阳光下的薄冰,寸寸碎裂。心底一股陌生的暖流汹涌而至,带着不容置疑的蛮横,将他赖以立足的理智堤坝冲得七零八落。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无所适从的慌乱。
“宇文将军?”昭宁见他垂眸不语,指节抵着清单边缘半晌无话,屈指敲了敲桌面,“可是值守名录有不妥?”
他倏然回神,借清嗓的动作稳住声线,将名录推至她面前,目光却仍谨慎地避开她的脸,“并无不妥。只是……方才复核镇北军的布防范围,想与殿下再确认一遍西院巡哨的交接节点。”
他感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日沉涩些许,忙端起案上凉茶饮了一口,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才勉强压下那阵无名燥热。
两人迅速核验了夜间布防与次日行程,诸事确认无误。
“明日郡仓运粮,交由郁铮清点入库;狼骑前来熟悉路线,便劳烦将军亲自对接了。”昭宁交代完毕,语气平静无波。
公务既毕,她转身欲走。
“殿下。”宇文承煜却出声唤住她。
她驻足回望。
他上前一步,目光扫过门口侍立的惊鸿、衔蝉与周沂——皆是双方绝对的心腹。他声音压得极低,仅容她一人听闻:“明日接风宴,殿下需留心魏显太守。他出身并州魏氏。”
昭宁闻言,眸光骤然一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