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沂垂首应道:“陈武按您的吩咐,查了郁铮的底细,也问了兵部几个跟他相熟的士兵,还有营中管档册的吏员,郁铮确是镇北军出身,原是镇北军西路军的队正,三年前朝廷推行‘边军轮换入中枢’的令,他才从胜州调至兵部,属正常人事调动。这两年他在兵部管的是器械修缮,与镇北军军需司从无交集。至于落马谷战后他提拔的三个队正,都是兵部里没背景的寒门子弟,与镇北军半点牵扯没有。”
宇文承煜这才缓缓松开手指,拿起密报凑到烛火前再看一遍。纸上“优先领取镇北军补给”几字被他用墨笔圈出,眉峰微挑,“他倒敢争。”
“郁铮说,镇北军补给里的冬衣比兵部制式厚,这一路步兵多有冻伤,若再穿薄衣守夜,怕误了护嫁行程。”周沂补充道,“当时军需官不肯松口,他竟领着三个新提拔的队正,在粮帐外站了半个时辰,说要替士兵领完再去领自己的,最后军需官怕闹大,还是松了口。”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宇文承煜放下密报,沉吟片刻,“此人倒懂治军之道,公主提拔他,想是看到了他的本事。”
“只是皇上那边的密旨……”周沂话未说完,已被宇文承煜抬手打断。
“密旨要查的是‘关联’,不是‘出身’。”宇文承煜取过纸笔,笔尖蘸墨时动作不疾不徐,“你把郁铮在落马谷设障的细节、提拔队正的姓名籍贯,还有今晚争补给的事,一一写清楚。明日一早,我随护嫁文书一同递往京中。——沈铮是镇北军出身,却在兵部立了功,长宁公主提拔他,是为护嫁安防着想,而非私相授受。”
周沂躬身应“是”,抬头时见宇文承煜已重新拿起布防图,目光落在图上“长宁公主营帐”的标记处,指尖轻轻在那处点了点,似在确认周遭的安防部署。
将近榆林城时,在马蹄踏过沙砾的闷响与草原风声里,渐渐混入了另一种声响,那是流水漫过浅滩的轻响,混着河面吹来的湿气,一缕一缕,慢慢贴近。
昭宁猛地勒住马。
她认得,这是黄河。
远处,那一望无垠的河水,横亘在荒原之上,浑黄平铺,漫向天际。水面有风,起了一层细碎的波纹,浅浅漾开,沉而静,却自带一种压人的辽阔。
她一时怔忡,直到宇文承煜策马趋近,低声唤道:“殿下?”
“……无事。”昭宁摇了摇头,松开缰绳,催马继续前行。
再行百余步,那一脉土黄色的河面便豁然铺开,裹挟着河水独有的腥凉水气,扑面而来。河水浑厚,水流平缓,像一匹摊开在天地间的粗绸,被长风拂出浅浅褶皱。水面零零落落浮着几片残冰,顺着水流,缓缓漂向远处。
滩边几丛枯苇,被风扯得东倒西歪,却仍固执地擎着去岁余下的芦花。远处的渡船行得极慢,一叶扁舟,浮在茫茫黄水之上。
景致与记忆重叠,却又终究不同。
幼时伏在父亲鞍前望黄河,也是这般一水横流,也是这般风掠河面。只是那时,总有父亲的手臂稳稳护在她身前,替她挡去风寒。而今风依旧,水依旧,身旁只剩一席长风,微凉贴颊。
身后队伍里起了细微骚动,抽气声、低语声窸窣响起。
京城禁军长守京畿,见惯了宫池盈盈、泾灞浅流,何曾见过这般一望无边、浑黄沉厚的莽莽长河。众人不由得驻足,眼底皆是震撼。左队一名队正立刻压低声音呵斥:“肃静!按队列行进,不许擅自离队。”
兵士即刻敛神归队,目光却仍不由自主,望向那横绝荒原的长河。
礼部与鸿胪寺的官员、伺候月皎的宫女内侍,也都悄悄抬眼望向河面。
“……这便是黄河么?”
厌翟车中,传来月皎怯怯的声音。昭宁回头,见她轻轻掀起一角车帷,指尖攥紧了一方淡青绢帕,脸色微白,眼睛却舍不得离开河面,那是一种混杂着惶然与震撼的好奇。
贺兰的使者聚在一处,以狼山语低声交谈。阿史那思摩亦勒住马,望着横在眼前的长河,眼底流露出纯粹的赞叹。
“有这条大河横在此地,漠北之人想要南下偷袭,也得先掂量掂量。”他对身边的亲卫低声道,目光顺势扫过沿岸错落的戍堡。
唯有王府一众翊宁卫,神色最为淡然。
他们往来北疆多年,渡此河、行此滩,早已寻常。惊鸿与衔蝉并辔而行,低声说着河面残冰厚薄、渡口远近、去往榆林的路程长短,语气熟稔,不见半分讶异。
青崖催马至昭宁身侧,低声提醒:“殿下,前方便是通塞驿,魏太守和周都尉该在那里迎候了。”
昭宁微一颔首,勒住战马。他们这一行人已在前一处驿亭中更换了衣物。这会儿,她只是抬手按了按头上那拆去了九串步摇的花钗冠,拂去紫緤绫绢制成的翻领胡服上沾染的沙尘,那枚象征着护嫁使权的玉符佩于腰间最显眼处。又接过湿帕快速净了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