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车内，月皎亦已换好正式的深青翟衣，发髻绾作庄重的样式，珠翠环绕，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昭宁拨马来到车旁，见她紧张的样子，温言安慰道：“待会儿见了魏太守和周都尉，紧跟着我就行，无须多言。”
通塞驿的轮廓渐渐清晰，庄重的鼓乐随之响起，钲声沉厚，笛音清越，正是边镇迎候皇室使团的规制。
驿亭外，两列人马肃立。左列是身着青色朝服的文官，为首者年约五旬，蓄着山羊须，手捧文书，当是胜州太守无疑；右列则是顶盔贯甲的武将，身形挺拔如孤松，即便相隔数十步，昭宁亦一眼认出那是周铁山——他比五年前见时苍老了些，鬓角已染霜华。那只惯常按在刀柄上的大手，此刻垂于身侧，指节却因用力而隐隐泛白。
“长宁公主、惠柔公主驾到——”神武卫校尉高亢的唱喏声起，鼓乐声戛然而止。
昭宁牵着月皎稳步上前。太守与周铁山同时躬身行礼，“臣胜州太守魏显、镇北军西路大营都尉周铁山，恭迎公主殿下！”
“魏太守、周都尉免礼。”昭宁的声音平稳，带着皇室公主的威仪，“劳烦二位久候。”
她接过魏显奉上的郡情册，指尖碰到文书边缘，能觉出纸张被反复摩挲而起的毛躁感，显然是魏显已提前翻看过很多次。周铁山递来的防务册则厚实挺括，封皮上镇北军的狼首印痕清晰，墨迹尚新，想来是刚缮写完毕。
交接的刹那，周铁山抬眼，正撞见昭宁眉宇间深藏的疲惫与那双依旧清亮的眼睛，他冷硬如岩石的目光几不可察地软了一瞬，流露出长辈般的关切，只是那关切稍纵即逝，旋即恢复如常，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初步仪程完毕，鼓乐再起。魏显与周铁山侧身引路。昭宁端坐马上，维持着公主的威仪，目光平视前方，催马向榆林城门行去。
榆林城的西门外，“和亲安边”的锦幡高悬在城门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守城兵士阵列齐整，见使团至，齐声高呼：“恭迎公主殿下！”
宇文承煜的目光扫过城下列队的西路军士兵——甲胄肃整，每一件都带着磕碰过的战痕，却锃明瓦亮，狼首护心镜无一处锈迹，连甲叶衔接的皮绳都无一处松脱；呼声铿锵，呼号时指节扣枪纹丝不动，目光只凝着城门方向，连扫向使团的余光都带着戒备，透着纪律严明的军威。
他心下凛然，镇北军的西路精锐，果然名不虚传。只是边军强盛，却不受陛下完全掌控，绝非社稷之福。
他评估的视线不经意掠过斜前方的昭宁，却敏锐地捕捉到她握着缰绳的手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心下一顿，方才惊觉，这扑面而来的、属于她父王的赫赫军威，此刻于她而言，却非荣光与倚仗，而是悬顶之剑，不但不能与之牵连，更要划清界限。
他明知她如此处事最好，让彼此都少了许多麻烦，但却抑制不住心头泛起的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
几乎在他视线落下的同时，昭宁已垂下眼睫，在眼下投出小片浅淡的阴影，恰到好处地遮住了所有可能外泄的情绪，只余下颌一道绷紧的线条。
入了城，街道两旁早已聚满百姓，有穿粗布衣裳的农夫，有戴尖帽的胡人商贩，还有挎着篮子的妇人，皆引颈观望，目光中充满好奇。
昭宁端坐马背，目光掠过似曾相识的街景，熟悉中透着几分物是人非的疏离。
忽见一家胡商的店铺前悬着熟悉的狼头图腾，那是镇北军旧部常往来之所，店前摆着的果干、石蜜等物，让她突然就想起了幼时在此处父亲笑着付钱为她买零嘴的样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一撞，酸涩骤涌，她立即垂眸敛神，将一切情绪压了下去，自此直至驿馆，再不左右旁视。
榆林驿馆比沿途的驿亭气派得多，青砖黑瓦，门口两盏“驿”字红灯笼已然亮起，橘色的光映在夯土墙上，把几人的影子拉得悠长。
昭宁刚从马上下来，太守魏显便抢先一步上前，青色公服的下摆扫过地面，“公主、宇文将军，一路辛苦。”他语气温和得像春日的风，“这是榆林驿丞李忠，按二位的吩咐，上房、通铺均已备妥，厨下热水亦已备足，随时可取用。”
他侧身引出身后的驿丞，驿丞忙不迭躬身，双手捧上一册簿子，“回公主、将军，房间安排俱已录于此册，东院为上房，西院为通铺，中间隔了月亮门，互不打扰。”
宇文承煜接过册子，指尖迅速掠过“上房”名录，抬眼问道：“贺兰使臣下榻之处安排于何地？需邻近主厅，明日要核对入贺兰王廷的礼仪流程。”他的声音很稳，带着禁军统领特有的审慎，目光却在魏显与周铁山之间不着痕迹地一扫。
魏显立刻笑道：“宇文统领考虑周全，已把东院最靠近主厅的那间上房留出来了，门窗俱已查验过，夜间会加派驿卒巡查。”
他语速稍缓，眼角余光瞥向昭宁，见她并无表示，又续道：“郡仓那边，三百石粟米、三百斤马料均已备妥，明晨辰时，下官便遣仓曹亲自押送过来。若需人手，西路大营的兵士亦可随时调派。”
周铁山一直沉默，此刻方开口，声调低沉，却自有威势，“狼骑已选好五十人，皆军中锐卒，明日让赵烈率他们至驿馆熟谙路线，后天卯时西门外集结，交接后便护送使团前往君子渡口。”他说这话时，目光只看着昭宁，那深藏眼底的维护之意，藏得极深。
昭宁攥了攥腰间的玉牌，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稍定，她轻轻点头，“周都尉费心，本使代使团上下谢过。”略一顿，转向魏显，“惠柔公主车马劳顿，身子乏了，东院上房还需劳烦驿丞多备一盆炭火，并些温水，让公主先行梳洗歇息。”
宇文承煜这时合上册子，看向两人，“尚有一事需明确——使团驻留这两日，驿馆外围巡防，是由神武卫独力承担，还是镇北军协防？”他问得直白，目光落定在周铁山身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昭宁与镇北军渊源太深，他不能不防着周铁山借着“护卫”之名，暗中向昭宁传递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