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翻身下马,甲胄上的沙尘簌簌掉落。他身后还跟着一骑,马上那人一身镇北军的灰布劲装,外罩半旧皮甲,甲面上沾了一层沙尘,显然是长途疾驰而来。
“镇北军?!”昭宁的心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抚上胸口,父亲临别给她藏在妆奁底层暗格里的那枚暗符,此刻正和那枚“平安”钱一起,安稳地放在她的贴身暗袋中。途中有数次危急时刻,她都曾想过是否联络父王所安排的、扮作商队的旧部,却都压住了心思。这会儿听到“镇北军”三字,心中的热意不由自主地上涌。
然而,她目光无意中瞥见身侧的宇文承煜,他正微微蹙眉,审视的目光落在那陌生军士身上,指尖碾过腰间佩刀的刀柄——张谦前脚刚走,镇北军的人后脚就到,未免太巧,倒像是早算好了时间。让他不能不心生警惕。
那人快步上前,动作利落地单膝跪地,声音清亮却不张扬:
“末将赵烈,镇北军西路大营都尉周铁山帐下亲卫,奉都尉之命,护送军资馈赠和亲使团,特来报信!”他垂着眼,声音平稳,姿态恭谨,并无任何特异之处。
昭宁心念电转。周铁山……她自洛水归来后,周铁山所部人马也回调胜州,她在军报里见过其军队调动,倒是不知如今竟调任西路大营都尉了。
她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伸手虚扶,“赵亲卫请起,既是镇北军馈赠,便请随我等入营,清点交接。”声音已是恢复了平静,听不出半分与镇北军的特殊关联。
宇文承煜在旁适时开口,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澈,“周沂,带人去接应物资队伍,查验关防。青崖、郁峥,你二人协同赵亲卫清点物资,所有物品,登记造册,一式三份。一份留营备案,一份报送兵部,一份交由赵亲卫带回西路大营核销。”
他特意加重了“兵部”与“核销”——与镇北军的物资交接,他愈加了十分的谨慎,务求滴水不漏,绝不能留下“私相授受”的话柄。
赵烈起身,抱拳应道:“宇文将军思虑周全,末将遵命。”
他起身时,昭宁才看清他的模样:二十出头的年纪,肩膀宽阔,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常年握枪磨出的厚茧,眼神却很稳,不卑不亢,是父王会喜欢的那种兵,沉得住气。
物资队伍很快抵达营外。晨光中,能看到黑压压的车马,领头的几匹战马毛色油亮,是北疆难得的良驹,马背上的鞍鞯还带着镇北军的狼首烙印。
卸车时,昭宁站在营帐前,看着兵士们脸上掩不住的喜色。
车上载着的皆是使团眼下最紧缺的物资:粗布口袋装的是耐储存的糜子面和风干黄羊肉,陶瓮里盛着雪白的盐巴,还有几箱用牛皮封裹的金疮药,是镇北军特有的配方,掺了北疆的麻黄和防风。最让士兵们眼热的是那几十件新鞣的狼皮皮袄,毛质厚实,一看就暖和。
“殿下,”赵烈走上前,双手奉上一卷布册,“此乃物资清单,周都尉吩咐,这些物资供全军使用,殿下可按需调配。”他递清单的动作很规矩,双手奉上,不偏不倚,既没刻意靠近,也没刻意疏远。
昭宁接过清单,指尖触到布册边缘的毛边,是手工缝制的,不像官署里的精编册页,倒像是仓促赶制的。
她低头翻看,目光在“战马五十匹”“盐巴两千斤”的字样上顿了顿,忽然抬头问:“赵亲卫,使团前往白道川,途经榆林城时,西路大营可否派遣熟悉地形的向导?草原春日多沙暴,怕走岔了路,影响行程。”
“回殿下,”赵烈立刻答道,“榆林渡口便有我军斥候营驻防,都尉已下令,使团抵达时,即派两名熟谙白道川路线的斥候为您引路,他们深知何处可避风沙,何处有可靠水源。”
“还有粮草补给之事,”昭宁又问,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调子,“使团存粮,虽可支撑至王庭,然漠南天气难测,恐‘白灾’等延误行程,不知西路大营能否协调榆林城的驿站,额外增备部分粟米,以应不时之需?”
“都尉已与榆林驿丞交涉妥当,”赵烈答得迅速,“驿站已预留三百石粟米,使团凭兵部勘合与镇北军印信即可支取,无需另行上报。”
一旁的宇文承煜静静听着,目光在两人之间不着痕迹地流转。昭宁所问皆关乎行程安全与后勤保障,合情合理,毫无私谊牵扯;赵烈所答也全然秉公,规矩周全,确乎只是例行公事的物资交接。
他紧绷的肩线渐渐放松了些,方才他还在担忧昭宁会借着镇北军的人,借机传递消息或流露过多私情,这会儿这疑虑方渐渐消散。
昭宁问罢,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什么,对赵烈道:“辛苦赵亲卫长途奔波,营中备了热食,用过后再返程不迟。”
“谢殿下厚意,”赵烈却躬身辞谢,“都尉严令,交割完毕即刻返营复命,漠南夜间不太平,恐耽搁了防务。”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都尉让末将带句话给殿下,‘春寒未褪,过阴山时,记得多添件衣裳’。”
这句话说得极轻,像是寻常的叮嘱,却让她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她抬眼看向赵烈,对方却已低下头,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