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皎正坐在毡毯上,手里紧紧攥着昭宁给她的银哨,见张谦进来,慌忙起身行礼,指尖因用力而泛白。京官审视的目光让她本能地感到畏惧,声音微颤:
“张、张少卿……”
“臣奉旨问惠柔公主安。”
张谦行礼如仪,目光在帐内迅速一扫,掠过角落一个略显陈旧、却绣工精致的布包,那是月皎母妃失势前为她亲手缝制之物。
他视线一顿,昭宁已侧身一步,不着痕迹地挡在月皎身前,隔断了张谦的视线,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此乃公主私物,不便示人。少卿有何要事?”
张谦干笑一声,顺势转向月皎,语气格外温和:
“惠柔公主殿下在营中可有任何不适?若有短缺,臣必当尽力为您筹措。”
月皎下意识地看向昭宁,得到默许后,才小声道:“谢少卿关怀……帐、帐子夜里漏风,宫女们冻得难受……”
昭宁顺势接过话,引着张谦走出帐外,指向堆放在旁的物资:
“岂止宫女。使团所用毡毯多是去岁旧物,破损甚多,兵士夜半常为寒风所冻醒。落马谷一战,金疮药耗用殆尽,如今所余无几。塞外苦寒,伤患若不得医治,将士若无御寒之物,恐难以安然抵达贺兰王庭。此等要务,还望张少卿回京后,即刻禀明圣上与户部,速速调拨为宜。”
张谦没料到昭宁如此直接地将难题抛回,怔了一下,连忙应承:“殿下所言极是,臣定当竭力促成!”
心下却暗骂昭宁狡猾,此举既坐实了物资短缺非她之过,又将补充责任明晃晃压到了他的肩上。
话题一转,张谦又以“恐营帐不固,有碍殿下休憩”为由,请入昭宁帐中“查看”。
昭宁帐内陈设极为简朴,只有一张矮桌、两床旧毡毯,桌案上摊着一幅北疆舆图,一角印着镇北王府的狼首吞日纹。张谦的目光在那印记上微微一滞,视线又飞快扫过放在角落、未打开的私人行囊,口中只道:“营帐骨架还算结实,只是边角的毡布似有松动,臣这便唤人来为殿下加固。”
又状似闲聊地问:“殿下此图详尽,连漠南微小泉眼皆有标注,可是得益于镇北军旧部?”
昭宁唇角微扬,勾起一个冷淡的弧度,“父王所赠,怕我于北疆迷路罢了。——劳烦张少卿挂心了,营帐加固的事,让士兵来就好,不敢劳烦少卿。”
“殿下言重了,此乃臣分内之事。”张谦笑着后退半步,忽又从袖中取出一纸文书,双手奉上,“险些忘了,按规制,使团人员随行私物需登记造册,以免与官物混淆。殿下为护嫁使,还请先行示范。”
那是一份物资备案表,其中“私人信件、文书”一栏,已被人用朱笔悄然圈注。
昭宁目光扫过那刺目的朱圈,唇边逸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提笔,在“衣物”、“舆图”、“兵书”等项下利落勾画,至于“私人信件”一栏,则径直写下“无”字。
她将文书递回,直视张谦,语气淡然却带着一分不易察觉的讥诮:
“本使离京仓促,未携私信。和亲乃国事,岂敢因私谊废公?张少卿以为呢?”
张谦笑容满面,仿佛随口一提:
“殿下说的是。只是听闻镇北王于胜州旧部甚多,殿下此番路过,若有什么寻常物件需转交,也是人之常情……”
帐帘恰在此时被挑起,宇文承煜手持一份公文步入,恰好听见末句。他面色沉静,将文书递向张谦,“张少卿,贺兰头领身份核验文书已备妥,请过目。”
他声音一顿,却自然地将话题拉回,“按制,私信若涉边务,须经兵部备案。然殿下既言明无有,想来确无此事。当前公务繁杂,还是先核验此人身份,勿要延误行程为上。”
张谦接过文书,脸上笑容无懈可击,连声道:“宇文将军所言极是,是臣多嘴了。”
第三日一早,张谦便带队辞行。临行前,他特意寻了由头,与几名兵部所属的军士及月皎身边的宫女“闲谈”片刻。
昭宁冷眼旁观,直至那队人马消失在沙丘之后,才转身对宇文承煜道:“拔营吧,继续前往榆林城。”
就在众人正收拾营寨、整装待发的时候,一骑斥候扬着烟尘从远道疾驰而归,马颈下的铜铃在风中撞出急促的乱响。
“报——公主!宇文统领!前方十里发现有队人马靠近,打的是……镇北军的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