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劳烦郁军侯了。此头领贴身软甲内侧，以金线绣有隼霄可汗的金鹰图腾。被俘时，其怀中还搜出一封密信，虽未署名，但内容提及‘与瀚西汗国联络，伺机截杀和亲队伍，嫁祸俟利’等语。所有证物、证词，皆已详细记录在案。”

她略一抬手，青崖便将一份卷宗递到张谦面前。

“人证物证俱在，待抵达贺兰王庭，自会连同此头领一并移交俟利可汗处置。张少卿若需核验，卷宗在此，一览便知。”

张谦接过卷宗，快速翻动，见其中记录详实，甚至连密信笔迹都附有摹本，编排得滴水不漏，这才面色稍霁，勉强点头道：“殿下处事周详，是臣多虑了。”

直到傍晚，才在营中开阔处设下香案，张谦展开圣旨，朗声宣读。

宇文承煜随众跪接，听着那早已从密使处知晓的褒奖词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这位笑容满面的鸿胪寺少卿。这位天子钦使，犒军是假，窥探虚实才是真。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左前方昭宁挺直的脊背处，神色微沉。

圣旨宣毕，营中顿时响起一片欢呼。兵士们看着从牛车上卸下的华美缭绫与灿然赤金，眼中满是欣喜。月皎也悄悄拉了拉昭宁的衣袖，小声叹道：“陛下赏了这许多好东西，我们路上便宽裕了吧？”

昭宁唇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冰冷的弧度。目光掠过那些在风沙中显得格格不入的越州缭绫，这些缭绫轻薄华美，却挡不住塞外的一丝寒风；还有那沉甸甸的赤金锭，在这缺医少药的路途中，还不如几箱金疮药来得实在。

她转头，声音清晰地对青崖下令：“从缭绫里挑出三十匹，按功劳大小，赏给落马谷之战的有功将士。再留三十匹封存，作为后续战功的赏赐。剩下的全部妥善打包——仔细些，别勾破了，一匹完整的缭绫，能多换两石粮食呢。等到了前面的榆林郡，全数变卖，换来的钱，一半采买伤药、粮食和粗布，分给全军；另一半并入抚恤金。”

顿了顿，她又指着那些赤金锭，“赤金留三成，一成给惠柔公主以备不时之需，两成作为使团应急用度，沿途采买所需。其余悉数登记造册，待归京后，全数发给落马谷阵亡将士的家属——他们用命换来的胜果，这些赏赐，本就该是他们的。”

青崖凛然应诺。营中士兵先是愕然，待明白过来，欢呼声骤然变得更加热烈真挚，甚至连不少神武卫兵卒都忍不住随之高喊：“公主圣明！”

张谦站在一旁，脸上笑容依旧，只是眼底神色微冷，默默将这一幕记在心间。

宇文承煜始终立于昭宁身后三步之外，看着她将那些御赐之物毫不犹豫地化为最实际的军心与抚慰，心中那股熟悉的复杂情绪再次翻涌。

他知道，她是不屑于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她心里装着的从来都是“人”，是待和亲的惠柔公主，是受伤的兵士与劳作的杂役，是整支队伍能否活下去。

夜色渐深，风沙稍歇。宇文承煜巡夜时，远远看见主帐附近的篝火旁坐着一道身影，赤色披风在跃动的火光下像一团寂静燃烧的火焰。那身影正拿着一根枯枝，无意识地拨弄着火堆，溅起零星火星。

“殿下还未安歇？”他走近，在她身侧坐下，依旧是隔着两尺远的距离。

“嗯。”昭宁并未抬头，又将一根柴薪添入火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闷，“心里有些事，在此略坐片刻。”

宇文承煜看着她被火光照亮的侧脸，沉默片刻，开口道：“殿下今日分赏，……甚得军心。”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只是，陛下所赐，转作军用与抚恤，恐京中会有非议。此类言语，若传入御前，恐生事端。”

昭宁蓦地抬头看向他，眼底闪过一丝明显的诧异。她原本以为他会开口训斥，或者讲什么“规制”、“体面”、“利害”的道理。没想到他开口是这般近乎直白的提醒。篝火柔化了他眉宇间惯有的冷峻，那低沉话音里不容错辨的关切，让她心头某处莫名地软了一下。

“我只是觉得那些东西没用。”她语气缓和，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微微偏过头，“说实话，还不如赏几卷粗布，几箱金疮药和毡毯，那才是我们急缺的物资。我们这一路，要的是能活命的东西，而不是这些中看不中用的物件。”

“实话往往最易授人以柄。”宇文承煜的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无奈的诚恳，“殿下之心，末将明白。但有些话，……实在不宜宣之于口，尤其不宜在张少卿那般人物面前说……或可委婉些许，不必硬碰硬。”

昭宁怔怔看了他片刻，若有所思地轻轻颔首，“好，我知道了。”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了些，“多谢你。”

见她听劝，宇文承煜心下莫名一松，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腰间横刀的刀柄，指节微微泛白。一句思虑已久的话几乎是脱口而出：“此后路途若觉难处，殿下……或可告知于我，我……能帮上些忙也未可知。”

话一出口，他便觉僭越，立刻移开视线，紧抿薄唇，只觉耳根微微发烫。这话，若在平日，他万万不会宣之于口，但张谦的到来，如同阴云骤临，让他心底那份想要护她周全的冲动，变得愈发清晰而急切。

昭宁目光落在他耳廓的微红上，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噼啪跳动的火光里，这感觉恍惚间竟与两人在洛水荒岛相依为命时的微妙氛围悄然重合，连心底的悸动都如出一辙。她怔了半晌，没有吱声。

篝火渐渐弱了些，夜风吹来，带着漠南草原特有的凉意。昭宁裹紧了披风，看着宇文承煜起身，“夜深露重，殿下早些休息。末将再去西面营帐巡查一番。”

“好。”昭宁点头，望着他的玄甲身影融入夜色，心绪却如这篝火余烬，明灭不定。

而不远处的官帐内，烛火摇曳。张谦正伏案疾书，笔尖划过纸笺，留下细密字迹：“……长宁公主不慕金银，擅以陛下恩赏笼络军心，神武卫亦为之驱策，欢声雷动。其志恐不在和亲，其心难测，臣疑其倚仗镇北旧部，欲图边事，恳请陛下圣裁……”烛光映照下，他的面色深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