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南的风沙紧几天缓几天，和亲队伍行了几日，已是习惯了这漫无边际的黄褐沙砾。风卷着沙粒打在甲胄车壁上，发出持续不断的细碎“沙沙”声。

月皎坐在昭宁那辆厌翟车里，忍着颠簸，却不再像最初那般终日惶惧，闷坐在车内。她裹着昭宁给她的狐裘，掀开车帘一角，看风沙卷过荒原，看远处模糊的地平线，看一簇簇贴地挣扎的灰绿色沙蒿。只是偶尔仍忍不住轻咳，咳得急了，便啜一口温着的甘草水勉强压下去。

日头西斜，将沙丘拉出长长的影子。计算行程，却离预定的驿站尚有些距离。昭宁正欲拨马去寻宇文承煜，商议是赶路还是提前扎营，忽见后方一骑斥候扬着沙尘疾驰而来，声音里带着警讯：

“报——殿下！后方有队伍快速靠近！”

昭宁眸光一凛，瞬间按住腰间剑柄，沉声道：“传令，后队变前队，结防御阵型！弓弩手准备！”话音未落，已拨转马头，青骢马如箭冲向队尾。

她眯眼望向斥候所指的方向，只见沙尘尽头渐渐浮现出一队人影，一面青色旗帜在风中展开。

她全身紧绷，脑海中飞速闪过落马谷的箭矢、沙暴中的狼群，以及一切可能扑来的明枪暗箭。此时此地，任何未知的靠近都可能是威胁。

宇文承煜的乌骓马几乎同时赶到她身侧。他极快地扫视远方，目光锐利如鹰隼，迅速判断：“约百人，具装骑兵开道，是官军制式。看旗号……并非边军序列。”

队伍更近了些，那青色旗帜上的字样终于可辨。宇文承煜凝神再看，语气微沉，带着一丝确认后的审慎：“是鸿胪寺的旗。京城来的人。”

昭宁心头掠过一阵轻微的失望，方才有一瞬，她曾暗自希冀是父王暗中安排的人手。

很快，她便看到了为首者，鸿胪寺少卿张谦。离京前，在诸多繁琐仪程中，这位总带着三分笑意的少卿大人曾格外恭敬地在她面前出现过数次。

宇文承煜提示的声音也同时在耳畔响起：“是鸿胪寺张少卿。”

她轻轻“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波澜：“是他。”

转眼间，那队人马已至近前。为首者身着绯色官袍，腰束玉带，风尘仆仆却不忘官仪。他勒住马，利落地翻身下来，几步上前，对着端坐马上的昭宁便是一个极为规整的拱手礼，笑容热切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恭敬：

“臣鸿胪寺少卿张谦，参见长宁公主殿下！殿下金安！”

礼毕，侧身转向宇文承煜，再行一礼，“下官张谦，见过宇文将军。久闻将军统领神武卫，军纪严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宇文承煜微微颔首，声音平淡无波：“张少卿客气。”

张谦这才转回头，双手恭恭敬敬捧起一卷明黄圣旨，对昭宁道：“陛下于京城闻听殿下在落马谷亲率将士，大破逆贼，护得和亲队伍周全，龙心甚悦！特命下官携陛下慰劳旨意与犒赏，昼夜兼程而来，一为犒赏三军，以彰陛下天恩；二来，也是替陛下亲眼看看，公主与惠柔公主凤体是否安康，可有需京中支应之处。”

昭宁端坐马上，目光从他堆笑的脸上掠过，又扫向他身后那十几辆蒙得严严实实的牛车，黑布之下，不知是绫罗绸缎还是金银珠玉，亦或……别的什么。她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弧度，声音平稳，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

“有劳张少卿千里奔波。风沙之地，非接旨之所。待前方安营扎寨，再行宣旨仪节不迟。”

***

就近选了一处背风缓坡，在坡腰处安下营寨。宇文承煜与周沂确定夜间轮值岗哨与布防范围，青崖则领着翊宁卫护持昭宁与月皎的车驾。营地里各司其职地忙碌起来。

张谦安置好自身后，便来求见昭宁，执意要先“验看战利品”，言辞恳切又带着不容拒绝的官腔：“殿下，陛下临行前特意嘱咐，那擒获的贺兰部头领身份至关紧要，需确认是否为隼霄可汗心腹，事关朝廷对贺兰部方略，臣不敢有丝毫耽搁，还望殿下行个方便。”

昭宁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淡淡道：“少卿勤于王事，自是应当。劳烦郁军侯陪张少卿过去。”

张谦拱手称谢，在郁铮的引路下，走向关押贺兰部头领的马车，两名随从紧随其后。昭宁站在原地，看着他掀开车帘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审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螭虎玉牌。

马车里很快传出张谦抬高声量的问话，带着一种程式化的逼问：“说！你是隼霄可汗麾下哪一部的？此次伏击和亲队伍，受何人指使？”

那贺兰头领倒也硬气，啐了一口，叽里咕噜骂了几句狼山话，便不肯再言。

张谦皱着眉钻出马车，看向一旁监守的郁峥，“郁军侯，此獠被俘时，身上可有何标识信物？若能证实其身份……”

郁峥刚要抱拳回话，昭宁已缓步走近，声音平静却自带分量，截断了话头：